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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与塑像-上部:15-16章
十五
有關神童的故事是王明江對鄭巖說的。故事發生在紀念已故領導人的著作《文藝綱要》發表××周年座談會上。
座談會由市宣傳部、文聯、作協召開,邀請了社會各界名流,民主派人士,主要報社、雜誌、出版社正副主編,著名作家、藝術家,具有影響力的文藝評論家、理論家。 神童姓歐名凱豐,六歲發表詩作,經著名詩人點評,在詩壇走紅一時。十一歲出了第一本詩歌、散文集,十三歲讀完東大本科,進文學院深造,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博士生,由著名學者任指導老師。一些文藝界人士預言東方市詩壇一顆耀眼的新星正在升起,其文學前途不可限量。然而,對神童的天賦旨趣所在,預言家們不幸未能言中。進入文學院後,神童雖時有詩作發表,但主要興趣已轉移到文藝理論研究上。他的文章載於權威的理論刊物,其筆調之老練,邏輯分析之嚴謹,旁征博引所顯示的學識之廣泛,連老牌的理論家也難出其右。他對《文藝綱要》進行了深入的研究,據傳在這一學派眾多的研究中獲得重大突破。他應邀參加座談會,身著深色西裝,系著絲質領帶,盡量顯得老成持重。但在與會的老於世故的名流、學者群中,他一張具有混血兒特征的娃娃臉仍然顯得分外突出。
發言幾乎都是老生常談,對《文藝綱要》大唱贊歌。它指導我們的文藝工作,很辛苦也很執著。大家把上年說過的話又拿出來說一遍,上年說的又是再上年說的話。不厭其煩的老調重彈。要是沒有神童在場,沒有他公布的重大發現,會議也就這麽圓滿地結束了,電視作摘要轉播,報紙以頭版登載消息。又一次文藝界的盛會。《文藝綱要》精神不朽。
神童認真聽取老前輩的發言,手托下巴,聚精會神。他能講出什麽新東西呢?別人面面俱到,都說到家了。他顯得有點兒激動,臉蛋發紅。有人事後回憶,他沒有為講話者鼓掌,在聽取一位權威人士的發言時,曾臉露譏諷。
神童是小字輩,輪到他發言時,會議已接近尾聲,少數年邁的學者已有點昏昏然似醒非醒了。他站起身來,靜默了一分鐘,一語震驚四座。
“它是綱要,但不是文藝的;”神童說道,“它既不是文藝理論,也不是文藝批評……”
眾皆沈默,面面相覷,繼而嘩然。神童面不改色,把說過的話又重復一遍。
“誰說他不是文藝批評?”問話的是一位文藝評論家。周昕的弟子,《文藝綱要》精神最權威的詮釋者、捍衛者之一。
“因為文藝批評允許批評,而它卻不允許!”神童答辯道。
文藝批評家幹瞪著眼,一時語塞。他和神童使用的不是同一種語言。“制止他胡說八道!”他回過神來,手指著神童嚷嚷。但沒人理睬他。
對話熱熱鬧鬧地進行。有人大笑,有人憤慨,有人對此嗤之以鼻。昏昏欲睡的老先生們打起精神來了。歷屆座談會還從來沒有如此活躍過。一位白發童顏的老學者在一片嚷嚷聲中對神童說:“我們幾十年來都把它當成經典的文藝理論,我們創作的指南針和燈塔。現在卻有人告訴我們它不是文藝理論,能說說為什麽嗎?”
“原因同它不是文藝批評一樣。”神童答曰,目光鎮靜地掃過會場,“任何理論都和別的理論共存,這是最基本的屬性。它卻不具備這點,唯我獨尊,從它誕生之日起,就把別的理論置於死地。”
“這是污蔑!”
“制止他!”
“我們就是要唯我獨尊!我們就是要禁止資產階級文藝理論說話!”有人高聲嚷道。
“正因為如此,它才不是文藝理論!”神童提高聲音回敬道。
“那你管它叫什麽?”一著名文藝理論家提出詰問。他面帶微笑,學者風度。作為文藝理論家,他認為《文藝綱要》已包羅萬象,任何理論的存在已顯得多余,文藝理論工作者的責任無非就是站在《文藝綱要》的旗幟下對一切異端邪說進行清剿。
“意識形態的霸道,文藝的想當然或什麽也不是!”神童咬文嚼字地說道。
“對資產階級霸道有什麽不對?”學者說道,微笑著環顧四周,“這想當然或什麽也不是的它卻指導我們取得了豐碩的成果。”
“說得好!”低語聲中有人表示贊同。
“請拿出證據!”神童說,手一攤,就像在法庭上,要辯護人拿出有實可依的東西,一個證人或一件物證。
“整個東方市的革命文學史就是證據!”兩個以上的聲音同時說。
“這恰恰是你們的軟肋。”神童說,“你們沒有什麽可驕傲的。你們的作品都經書刊審查處審查出版,從中看不到任何生活的真實和個人命運,也感覺不到一絲自由的氣息。你們感興趣的是階級鬥爭,是立場觀點。你們寫過五七年,寫過大躍進、大饑荒嗎?你們沒寫過。當時,你們革命的文藝工者除了唱贊歌,還做了什麽?對五七年,你們是有看法的,平反了,你們才說出自己真實的感受,當時你們在做什麽?你們不是自稱現實主義作家嗎?大饑荒餓死多少人?沒觸動你們的神經?你們現在才知道它不是自然災害,你們的觀察力和對生活的領悟到哪裏去了?說真話的勇氣到哪裏去了?你們對時代和人民是有罪責的!”
在抗議聲中,神童接著說:“《文藝綱要》坑害了文學,坑害了作家。我奇怪的是,你們現在還在對它大唱贊歌。你們不是說,在經歷了文*革後,已學會了獨立思考。我有理由懷疑你們已經失去了這種功能!”
“太狂妄了!”
“打倒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小走卒!”
“小反革命!”
“你就是這樣報答黨和人民對你的培養嗎?!”
在座的已極度興奮。有人堅決地駁斥他,也有人小心翼翼、轉彎抹角地對他表示支持。畢竟他讓大家看到了一出好戲。神童仍滿臉的自信,像只好鬥的小公雞。是什麽力量鼓舞著他以唐.吉珂德式的狂熱向《文藝綱要》挑戰?他是不是中邪了?他扮演的悲劇角色已昭然若揭。他正在斷送自己的錦繡前程。從他站起來說第一句話起,就為自己敲響了喪鐘。目睹這一幕的名流、學者突然都沈默了。
神童抹了抹搭下來的頭發,楊起頭,以一幹到底的精神說:“我還在孩提時就聽說了它,《文藝綱要》,我們文藝的百科全書。我剛剛步入文壇,就有人建議我讀它。我常常聽到一些老作家、老前輩提到它,提到他們如何得益於它的思想。我發現人們在私下裏和在會上、報刊上提到它的語氣有所不同。我是懷著虔誠的心情去接近它的,希望能發現點什麽。結果,我很失望,豈止是失望!我詛咒這文藝的鐵籠子、緊箍咒!我無法用語言表達我對它的厭惡。有時自以為掌握了真理的人是很可怕的,極度的虛榮在這裏披上了文藝理論的外衣。現在誰還需要這種東西?我奉勸在座的諸公都把它重讀一遍,用自己的頭腦。神話遲早會被戮穿的。縱觀整個文藝陰郁而不斷清除異端的進程,不難發現這怪胎的誕生並非福音,而是災難。這有其歷史的原因……”
“住嘴!”
“不準他放毒!”
“打倒資產階級自由化!”
會場再度沸騰起來。有人神經質地大笑,有人放聲大哭。一位矮個兒中青年學者認為自己有必要挺身捍衛《文藝綱要》。他或者真的出於義憤,或者也別有動機。行為和動機的脫節是我們時代和東方人的一大特征。總之,不管他是怎麽想的,這位中青年學者從會議廳的一邊繞到另一邊,沖上前去,對著神童就是一拳。神童揮拳還擊,和這位學術界的忠誠衛士扭打起來。
“他瘋了!他瘋了!”有人嚷道。
四名應招而來的警察沖進會場。神童與中年學者已被分開。警察從兩側接近他。
“我詛咒你!”神童被銬上手銬時,沖著主持會議的宣傳部官員說,然後環顧會場一周,加上一句:“我詛咒你們!”
神童被帶走了。會場安靜了幾分鐘。主持會議的宣傳部官員作了兩點指示:一,不能以任何形式見報;二,不準外傳。
一個天才的生命就這樣爆發,這樣在東方市文壇的上空消殞。
十六
鄭巖見到了《探望》的作者劉自明。上次鄭巖給他留了地址,他未登門拜訪。或許他認為這麽做有拉關系之嫌,自尊心不允許。在王明江給的下批函授班學員的作品中,鄭巖又讀到一篇他寫的題名為《背景》的作品。同樣寫的是文*革中的事。王明江認為他好像生活在一種幻覺中,缺乏現實的頭腦。照王明江的觀點,他首先應該考慮的是自己的作品如何才能登出來,對未成名者這點至關重要。他應該寫當前的東西,寫改革開放,甚至不妨拍拍當局的馬屁,寫文*革題材寫得再好也不會有人要。
“我這是在為他考慮。”王明江以他慣常的譏諷語調說,“對這種埋頭寫作的書呆子我多少還是有點敬意的。他可以放棄文學揭示真實、反映人生這種舊觀點,以他的文字技巧(很到家的)搞點現代派的東西,就像我們一批新派作家所搞的那樣。這種東西我們可以登。只是別搞過頭了。搞現代派的東西,文字遊戲,無可非議。可是和我們捉迷藏,這就另當別論了。我們會逮著他的。肯叫的麻雀不著肉,喉嚨裏卡著刺的歌唱家發揮不出美妙的歌喉。嘮叨令人生厭,沈默才是上策。”
王明江所以能侃侃而談,說出如此雋永的話語,是因為他在鬧戀愛。對象就是女詩人梁燕。愛情使他才思敏捷,談吐生輝,也使他神經過敏。他陷入的是一場婚外戀,比起秘密地包二奶找三陪小姐,在單位上容易招人詆毀。
從《新天地》雜誌社出來,鄭巖直接乘公交車去了第四十七區。在那幢樓前單元門洞外聚集了一些人,議論紛紛的。鄭巖登上五樓,門關著,裏面亮著燈。
聽見敲門聲,隔壁鄰居家的門忽地打開一道縫,一位矮胖的婦人探頭往外張望。
劉自明過來開的門。穿著夾克衫,中等結實的個兒,清臒的臉,一手撐著門,探詢地註視著。
鄭巖作了自我介紹,他感到有點意外,但臉上的表情松動下來了。鄭巖往旁邊看了一眼,那婦人已打開門,站在門框處,毫不隱諱地顯示出她的好奇心。另一扇門也打開來了,一個男人的身影出現在拉開的門後。
劉自明把鄭巖讓進房間,隨手關轉去的門哢嚓一聲碰響了暗鎖。
“他們剛來光顧過。”他說,笑了笑,“聽見敲門聲,我以為……
鄭巖打量了一眼淩亂不堪的房間,顯然發生了什麽事。“好像是一夥討債的人。”他說。
“警察——”
怎麽會呢?鄭巖看看他,再看看四周。房間角上的電視機被砸毀了,揮動小板凳砸的,屏幕上開了個窟窿,小板凳就擱在散落的碎片中。沙發割開了口子,頑童般的惡作劇,表皮翻卷,橫裏豎裏的裂口猶如傷痕般醒目。櫃子裏、箱子裏的東西扔了一地,書籍雜誌也扔得到處都是。他孃孃在裏面房間裏收拾,一邊嘮叨、詛咒,一邊發出嘆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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