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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与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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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与塑像-上部:1-2章

    第一部 夏時制時期發生的事

   

   

    葉公明著

   

    一

   

   

    鄭巖從市安置辦出來,正置夏令時下午四點。大門外陽光耀眼,大門一側武警雕像般矗立,帽徽和槍械折射著陽光。市安置辦地處一條禁止機動車輛通行的小街,轉過街口就是鬧市區。鄭巖順著人行道往前走,走過兩站路,來到車水馬龍的東方紅大道,再往前,便來到東方紅廣場。

   這是回招待所的路,時間還早,他從大街進入廣場,打一個推著自行車叫賣的報童手裏買了張本市地圖和一份《曙光報》,然後穿過開闊地帶,往一側的綠化帶前的石凳走去。

    他有兩天假期,衣兜裏揣著安置辦開出的給《曙光報》人事處的介紹信。他屬於這批外來人員中最後一名安置下來的人。檔案中寫明他是作家,編輯,因短篇小說和報告文學得過獎,政治上可靠。

    《曙光報》是市委下屬的機關報,作為一名助理記者也是很不錯的差事。有人打電話向安置辦的官員推薦他。鄭巖不知道這位推薦者是誰。他點上支煙,安靜地坐在石凳上。

    旁邊一張石凳上坐著一男一女,喝著飲料,女的不知為什麽發出一陣哈哈的笑聲。鄭巖翻一會兒地圖,往廣場上人來人往的行人望上一眼。

    市政大廈位於廣場東側,是座有大理石廊柱的氣勢不凡的中西結合式建築。南面的創業者博物館風格典雅,占地面積開闊。從鄭巖坐的地點望去,館前石臺階上如螻蟻般的參觀者上上下下,絡繹不絕。廣場上聳立著一座創業者紀念碑。

    在創業者博物館與紀念碑之間的開闊地上正在建造一座新塑像。像身用帳篷罩起來,四周圍著繩網,有兩名全副武裝的武警戰士站崗。行人和車輛都遠遠地繞道走。

    鄭巖把眼光收回,往地圖上看。地圖上附有廣場的彩照。原來的舊塑像正在帳篷占據的位置上,茶色的大理石基座,塑像呈灰白色,莊嚴,慈祥,淩駕於塵世之上。其體積大小與帳篷所能容納的空間相當。

    地圖上標有名勝風景,有和創業者的豐功偉績相關的景點。市郊的東南角上有片用淡藍色標出的“開發區”。地圖上的市郊部分都作上淡褐色。遠郊,城市的正北方和東北方有片紅褐色,標明“保留區”。是片經濟和交通不發達的區域,只有一條公路相通,其範圍已越出了地圖界限。

    鄭巖正在捉摸“保留區”為何意時,突然耳畔一個聲音很客氣地說:“先生,可以給支煙抽嗎?”

    一個頭發蓬亂、穿著臟兮兮的夾克衫、牛仔褲、破皮鞋的男人幽靈般地出現在石凳一側。鄭巖估摸他四十四五歲,是個流浪漢。一張皮膚疙疙瘩瘩、積滿塵垢的臉朝他俯視著。鄭巖掏出煙盒,看著鄰座的一男一女起身走開去。

    “先生是外來人員嗎?”流浪漢點燃煙,出聲地吸了口,把打火機放回褲兜裏,問。

    “剛來幾天。”

    “又熱鬧起來了。”流浪漢——也可能是精神病患者——往創業者博物館那邊望了一眼,說,“有段時間見不到一個人……看到那東西了嗎?在加緊幹呢。夜晚靜下來的時候聽得見裏面傳來的敲打聲……”

    “原來那座呢?”

    “它——”流浪漢古怪地笑了笑,往地上啐了口痰,“你什麽也沒聽說嗎?”

    “聽說什麽?”

    流浪漢盯著他,壓低聲音說:“那天晚上,我就呆在附近,看見它基座下那道暗門打開……後來我和不少人一塊就躲在那幢大樓的角落上……”

    他手往東方紅大道東側指去。鄭巖看不見那幢臆想中的大樓。流浪漢睜大眼睛,眼球鼓突,煙熏黑的殘缺不全的牙齒,粉紅色的刺眼的牙齦,手勢剛勁有力。鄭巖看著他。他的手放下來了,可仍然朝著那個方向,臉上表情依舊。

    “你看到什麽了?”鄭巖問。

    “我什麽也沒看見,先生!”流浪漢猛地調過臉來,幾乎嚷叫著說,“你別想從我這兒探聽到什麽!”

    一名警察疾步向石凳走來。流浪漢轉眼消失不見。

   

   

   

    二

   

   

    鄭巖在報社公寓四樓分到一間宿舍。面積十六平方米左右,帶廚房、衛生間,配有幾件簡單的家具。寫字臺上擺著部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機,是原來的主人留下來的。一名記者,單身漢,幾個月前患癌癥去世。房間經過了清理,家具上撲滿灰塵。

    鄭巖用了半天時間打掃清潔,接通電路,擦拭家具、門窗,整理好床。後勤部門派了名年輕的打雜工協助他。打雜工給他換了個水龍頭,調弄了一陣電視機,便坐下來收看足球賽。鄭巖把房間收拾好,已到了下班時間。他去招待所取回行李,結了帳。

    他去職工食堂吃了晚飯,轉來在房間裏整理他帶來的一箱子書。有薩特,弗洛伊德,還有一些翻譯小說。沒有書架,他把書疊起來擱在書桌角上。晚上睡覺前,他有讀書的習慣。他在床頭木櫃上添了盞臺燈。一切收拾好,他便躺下來讀《日瓦戈醫生》。

    翌日上午,他和自己的上司,記者胡德見了面。

    胡德是個五十多歲的矮個兒男人,衣著講究,半禿頂,肚子微微腆出,臉有點兒浮腫,眼囊嘟出。初初一看,是張酒鬼和放縱者的臉。但他的腦門、眉頭上兩道沈思的豎紋、挺直的鼻梁卻賦予他某種風雅,某種知識分子的風度。鄭巖了解到,他是編輯部裏一個相當活躍的人物。

    胡德有采訪任務。途中經過一些個體戶擺設的免費為市民服務的攤子,裁剪,理發,電器修理,修鎖配鑰匙等,橫街扯著“向雷鋒同誌學習”的標語。胡德說:“個體戶學雷鋒,未免流於形式了。”

    “不過這也有利於精神文明建設。”鄭巖說。

    “硬行把他們組織起來的。”胡德說,“雷鋒同誌本人並不承認個體戶。”

    “他生在今天就會承認。”鄭巖笑道。

    “所以,他只能生在昨天。”胡德揶揄道。

    “抓小偷!”從後面攤位上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尖叫聲。鄭巖轉身望去,人群中跑過來一個身著青色西裝、留小平頭的小青年,邊跑邊回過頭去望。行人往一邊閃開。小青年打他倆身邊跑過,躥進一旁的巷道裏去了。

    “他跑得多麽從容,人們又多麽謙讓,給他讓出條路來!”胡德說,“我們身邊處處有新聞。我老了,抓小偷也不是我份內的事。否則,我會給他來這麽一下。”

    胡德伸了伸短肥的右腿,快活地模擬了一個使絆的動作。鄭巖註意到他腳下的白襪和擦得鋥亮的棕色皮鞋。

    胡德此行去采訪一名叫黃傑的武警戰士。黃傑在塑像事件中和暴徒搏鬥身負重傷,下肢癱瘓。他的事跡《曙光報》和其他新聞媒體已作過詳盡的報道,在東方市家喻戶曉。這次采訪,是因為又有了可上頭版的新聞:一位來自英雄老家的農村姑娘願意把自己的青春奉獻給他。

    “他意誌一度曾很消沈。”兩人經過門崗守衛的大門,穿過一座庭院式的花園,胡德說,“住在療養院裏,病情沒有一點起色。他這個傷是好不了了,下半輩子都只有在床上或輪椅上度過。這是個解決問題的辦法。住房已給他安排好了,他一結婚就搬進去住。”

    “他家裏還有照看他的人嗎?”鄭巖問。

    “他父母都健在。”胡德說,“住在鄉下,不肯進城。由政府撥款在老家給他們蓋了新房。黃傑有個妹,已農轉非辦進城,穿上了武警制服,電視臺曾以‘放心吧,母親’為題目做過報道。作為專訪記者,我應邀在那個節目中擔任技術指導。”

    “說到底,搞記者這行就和你們搞文學創作差不多。”胡德略作思索後,說,“這村姑的出現只是提供了一個素材,看你怎麽去雕琢它。據說人長得挺不錯。她是通過報上的報道和她姐姐寫給家裏的信了解他的。她姐姐是照看黃傑的護士,給他倆牽線搭橋,市婦聯也從中撮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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