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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与塑像 - 上部 13-14 章
十三
單位選舉人大代表的第二天上午,鄭巖一到報社就被通知到政工處去。
鄭巖乘電梯到達九樓。政工處名義上是黨委下屬的一個部門,沒打自己的招牌。但大家都知道它還直屬另一個部門管轄,能獨立地處理管轄範圍內的事務。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裏,鄭巖受到客氣的接待。處級幹部王長進擡了擡手,示意他坐下。 鄭巖隔著辦公桌坐下來。墻上的石英鐘指著八點二十五。鋁合金窗外傳來下方街道上汽車的馬達聲,城市的噪音隱約可聞。王處長又看了一兩分鐘文件。
鄭巖尋思,或許是為了收音機的事找他吧?這兩天,單位上都在謠傳一則外電報道的本市外逃人員揭露有關暴*亂內幕的消息。或許要清查消息來源吧?如今收聽外臺雖然不再觸犯刑法了,但依東方市的規矩,別人總可以詢問你的動機,總可以以組織名義找你去談話吧?
但王處長找他是為了別的事。
他推開文件,清了清嗓子,眼睛從眼鏡後面註視鄭巖片刻,說:“你來報社一段時間了,對自己的工作滿意嗎?”
這是客套話。鄭巖謙虛地回答說,他自己滿不滿意是件小事,關鍵要看領導和群眾怎樣評價他的工作。
“簡單點說吧,我們最近作了點調查。”王處長一本正經地說,“對你的工作沒有大的意見。交給你的任務你都完成了。你幹得不好,也不壞。在人人講奉獻的今天,你還可以幹得更好些。這點無需我多說,你缺乏一種主動精神。”
鄭巖請他講具體點,他想知道自己今後該朝哪個方向努力。
“這要到實踐中去摸索。”王處長說,“在單位上,工作還不是一切。還有更重要的東西,這就是態度。根據群眾反映,你在政治學習會上從不發言,對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你缺乏熱情。迄今為止,會議記錄上還沒寫下你一句話。大家都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也許因為工作關系,你和胡德同誌要說得多一些。”一絲隱秘的笑意掠過唇邊,“胡德同誌雖然受人尊敬,但不能替你打包票。只有組織才能對一個人作出鑒定。你對組織信任嗎?”
鄭巖表示無條件信任。不過,他也有點糊塗了,好像組織已經作出了對他不利的鑒定。
“你在乎嗎?”王處長看著他,“都說你像個局外人,沒什麽事值得你關心。”
鄭巖表示他關心身邊的每一件事。
“可你對重大問題從不表態。”王處長說。
鄭巖說他是一名普通的群眾,不知道要表什麽態。
“這次選舉人大代表,你投了誰的票?”秒針往前輕輕跳了十二下,王處長問。
鄭巖的眼光從鐘面上緩慢地調了過來,原來是為了這事?他表示投誰的票純粹是他個人的事。
“不錯,你有權這麽說。”王處長說,雙手手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身子坐得端端正正。穿著高檔西裝,系著名牌領帶,禿頂上稀疏的頭發上足了發油,看上去像某公司一位經理。如今的幹部穿著上都變得時髦起來了,鄭巖想,都想盡量顯得比普通老百姓更華貴、更高級。而不像以前那樣只穿中山裝,裝得像土八路。“你有充分的選舉權。但黨和人民給了你這種權利,你應當珍惜。這也是態度問題。我們的劉主編是革命老幹部,你認為他哪點不符合人民代表資格?他上了年紀,經常住院,你沒見過他,這不奇怪。可不管怎麽說,他在塑像事件中表態最堅決,他是最有資格的,即使人老體衰,出席會議的精神照樣有。然而遺憾的是,他沒得到你的選票。”
組織就可以這樣和人說話?鄭巖笑了笑,把左腿架到右腿上,心想他老人家(老朽一個)並不缺他那張選票。他們還想知道什麽?短暫的沈默後,王處長接著說:“兩名候選人不能同時當選,你也可以選其中的一位。事前我們在會上交待得很清楚,選舉人民代表是我們生活中的頭等大事,每個市民應該端正態度,積極參與。人民給了你選舉權,可你是怎樣運用的呢?你交了白卷,你誰也不選。”
鄭巖說他可以棄權嘛。
“為什麽只有少數兩三個人棄權呢?我們是無記名投票,可是我們知道誰搞了棄權。”王處長稍作停頓,上身往前探了探,語氣尖酸地說道,“不稀罕這種權利,是吧?人代會不過是橡皮圖章,就像某些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攻擊我們的那樣,是吧?當前國際形勢風雲變幻,敵對勢力時刻沒忘對我們搞和平演變。對外部敵人我們並不怕(我們的鋼鐵長城堅固得很,經得起任何考驗),我們怕的是內部蛀蟲。前段時間,我們放松了思想政治工作,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潮泛濫,有人公開在報刊上發表文章對黨的方針政策質疑,詆毀馬列主義的基本原則,有人認為我們犯左的錯誤的原因是由我們自身的體制所決定的,‘偉大、光榮、正確’說得太多,等等。說這話的還是我們黨內的同誌(現已清除出黨)。沒有資產階級自由化的輿論造勢,就不可能有那場政治*騷*亂。可見喪失了正確的政治立場是件多麽危險的事!我們現在還不能給你下結論,說你有資產階級自由化傾向。不過你的一些表現已引起我們的註意。歌詠會你沒參加,你進了會場,可坐了不到十分鐘。你對西方的搖滾樂更感興趣。我們組織的向黨表決心的會上,你只是迫不得已地作了口號式的發言,這和真正懷著愛心的表白大不一樣。發給你的《焦裕綠》的電影票,有人看見你一接過手就扔掉了,還做出一副鄙夷不屑的樣子。能擺這種架子嗎?”
鄭巖分辨說他對電影《焦裕綠》是不感興趣,他認為看什麽影片不看什麽影片純屬個人愛好。
“對焦裕綠這樣的英雄人物可不能這麽說。我們組織的不是娛樂活動,而是讓人去接受教育。”王處長說,“我們的工作就是要對每一個人負責,和形形色色的資產階級自由主義作鬥爭,把群眾(哪怕是最落後的)團結在黨的周圍……”
鄭巖註視著辦公桌後面這張戴著眼鏡的、嘴唇薄薄的胖臉,裝著洗耳恭聽的樣子。現在是這個部門最活躍的時期。鏡片後面那雙眼睛狂熱而冷峻,它傳達出這樣的信息:任何人想要對著幹都會吃虧的。他王某人代表誰,這很清楚,接受訓導者必須表示順從,哪怕這順從是裝出來的。在組織面前,個體必須意識到自己的渺小,自以為是的自由主義者,無足輕重的群眾!我們的工作就像訓獸師馴獸般馴化人的肉體和靈魂。長著爪子的都馴服得了,何況一個普通的群眾!
王處長繼續講到學習英雄人物的重要意義,講到當前兩種思想的鬥爭。前段時間,有資產階級自由化傾向的人認為政治思想工作已經過時了,他們只講經濟效益,不講政治工作。王處長激動起來,冷笑道:“我們搞政治工作的坐了段時間冷板凳,有的同誌沈不住氣了,也人雲亦雲地說要搞什麽體制改革。現在好了,反*革命*爆*亂給我們敲響了警鐘,政治工作任何時候都丟不得。我們黨就是靠政治工作起的家,她是不會忘記自己的政工兒女的!”
電話鈴響了,王處長拿起話筒。他說話時眼睛仍望著鄭巖。是胡德的電話,叫鄭巖立刻去辦公室。
“我們只是隨便聊聊。”鄭巖站起身來,意猶未盡的王處長說,“別把我們忘了。聽說最近你又在寫什麽東西……”
“我已經上了名單了嗎?”鄭巖笑道。
“啊,哪有什麽名單,別聽信謠言。”王處長也用玩笑的口氣說,“我們今後還會找你談話。”
“為什麽找我?”鄭巖說,“我觸犯了哪條哪款,你們抓起來好了!”
王處長默默地註視著他。
十四
“給你上了堂政治課?這沒什麽。”在辦公室裏,胡德安慰鄭巖說,“這個部門就是專幹這種事的,一份報告就可以斷送一個人。現在已變得溫和多了。你今後多留意點,別讓人揪著辮子。”
胡德還有層沒說穿的意思,他認為鄭巖是他手下的人,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可以說是沖著他來的。他親熱地拍拍鄭巖的肩膀。鄭巖代人受過,在胡德看來,這多少有點打狗欺主的意味。
“他幹的工作我不想多說。”胡德說,“但他本人我是了解的,不是什麽聖賢。看著他爬上去的。頭兒對他的態度時冷時熱。最近一段時間,他在和一些人拉關系……我遲早會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的。”
胡德是在擺名人的架子,他對鄭巖說:“我不想讓你卷入單位上的派別鬥爭,你資歷太淺。幹好你的本職工作。你筆頭上很過得去,該利用起來,今後可以幫我寫點文章。”
十點左右,鄭巖和胡德乘電梯下樓,一塊去第四十二區采訪一位模範售貨員。
他倆從車上下來,進入一家國營百貨商場。事前已通知了單位,商場經理和黨委副書記出面接待。在樓上辦公室裏,一位年輕的秘書對模範人物的事跡作了介紹。材料已送交有關部門。宣傳工作應走前一步,先讓文章見報。
被采訪的對象是個三十多歲、嘮嘮叨叨的女人,負責化妝品櫃臺。與一般模範人物樸素形象不同的是,她塗脂抹粉,戴著耳墜、項鏈,頭發高聳,穿著花哨,現代派風味十足。“現在大家都在奔小康,人民群眾的物質生活提高了,”她接受采訪時,說,“化妝品已不再是資產階級的奢侈品,它已進入尋常百姓家。我的工作就是美化生活,為群眾提供優質服務。”
她熱情地接待兩位前來購買珍珠祛斑霜的女士,也不失時機地向胡德做眉眼。她了解胡德的重要性。你既可以說她賣弄風情,也可以說她力圖以一個現代女性的風韻贏得一位受人尊敬的文化界人士的好感。
胡德的反應令鄭巖暗暗吃驚。剛才他還有點神不守舍的,突然間已變得精神煥發。采訪工作也隨之活躍起來。
女售貨員是個有自戀情結的女人,說到自己的奉獻,說到她如何為群眾利益著想、如何在平凡崗位上幹出不平凡的成績,就好像說到一個值得她熱情頌揚的第三者,一個值得她和所有人學習的楷模。真是越來越不謙虛了。這種作風近來得到鼓勵。與鄭巖相反的是,胡德似乎被吸引住了,表示完全相信女售貨員說的東西。他欣賞她的自我推薦,無法把眼睛從她身上移開。
臨走,胡德和女售貨員在一旁交談了幾句,他把自己的名片給了女售貨員。她接過手,莞爾一笑,問“胡老師會跳舞嗎?”
“會一點兒。”胡德說。
“你不認為進入舞廳有什麽不好吧?”女售貨員眼望胡德,問。
“跳舞也是美化生活嘛。”胡德文縐縐地說道。
“我喜歡去‘紅月亮’和‘同樂’,都是正經、有品位的舞廳。”女售貨員說。
胡德微笑著,表示贊同。
離開化妝品櫃臺,胡德在嘈雜聲中對自己的下級低語道:“這婆娘頭腦簡單,不過也有她可愛之處。”
商場經理和年輕的秘書跟在身後,他們在出售電視機的櫃臺前站下來。本市產的“東方牌”彩電擺滿貨架。擺在櫃臺上的一部二十一英寸的彩電正在播放本市新聞,一則簡訊引起鄭巖註目。“你瞧,”他對胡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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