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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与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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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与塑像-上部:6-8 章

   

   

    吃過晚飯,鄭巖在寢室裏讀從《新天地》編輯部帶回來的稿件。

    他讀了兩個短篇,字數都在五千字以內,寫改革開放,新人新事的。他聯想到已批閱過的幾篇作品,題材、手法都大同小異。沒有一段富於想象力的文字。的確,讀這樣的作品,任何一個編輯都可能具有海明威那樣的眼力。

    他對著稿件坐了會兒,提起筆來改了幾個錯別字。其中,“憂喜摻半”的“摻”應為“參”,“眾多的莘莘學者”應為“莘莘學者”。他查了詞典。然後,在編輯部信箋上寫下他的意見。

    室內光線暗下來了,他打開日光燈,拉上窗簾,站在座椅前作了套頸部運動。頸椎往右往左旋轉時發出輕微的哢嚓聲,不是每一次都如此,要掌握好旋轉的角度,有時發出“嗒”地一聲響。

    他用的枕頭是去世那位同行留下來的。它沒和其他衣物一塊銷毀。高粱殼瓤的枕芯,硬梆梆的浸透了汗漬。鄭巖感到頸部不適,想換一個枕頭,但又總抽不時間去商店。

    那顆曾經枕過這個高粱殼枕頭的枯瘦的頭顱曾為收監的噩夢所困擾?鄭巖調身往床上望了一眼。作為一名記者、專欄作家,他在那次事件中曾因一篇帶有傾向性的報道受到有關部門的追查,癌細胞乘機對內分泌失調的機體大勢入侵,終於把他撂倒。他死於癌癥,從發病到臥床不足一個月,有關部門還未來得及作出結論,他便一命歸天。

    隔壁電視在播放本市新聞。偶爾有人從走廊上走過,響起敲門聲或轟然關閉的防盜門的聲響。沒有人來敲過他的門。這幢樓裏住的都是級別較低的職員、勤雜工或單身職工,除了在麻將桌上相聚外都不互相往來。迄今為止,鄭巖只認識幾個在工作上有聯系的人,碰上了都只是有禮貌地打打招呼,彼此敬而遠之。

    樓上住著一家人,有個兩三歲的小女孩。鄭巖聽見她在樓板上跑動、玩耍的聲音,窸窸窣窣,像閣樓裏耗子弄出的聲音。

    小女孩有只貓,有一顆玻璃珠,有輛玩具汽車。此刻,玻璃珠滾動起來,在樓板上清楚地彈了一下、兩下,朝窗口一側滾去,細碎的腳步聲追蹤而至。

    房門砰然打開,傳來一雙女人高跟鞋的噔噔聲,男人的腳步聲,拖鞋拍嗒作響。好幾個人在走動,挪動桌椅。片刻後傳來麻將的嘩嘩聲。麻將叩擊桌面的聲音透過鐵架桌腿、樓板傳導下來,像經過擴音器般增大了音量,在頭頂上震響。在這些聲音中,鄭巖仍然聽得出那種像閣樓裏的小耗子的窸窣聲。

    他在樓道上沒碰見過這一家人。有時晚上兩口兒出去打麻將,就把小女孩鎖在家中。她一個人滾動玻璃珠,和貓說話,靠近窗口唱一段電視上流行的歌曲。一天晚上,兩口兒打起架來了,他聽到她的哭叫聲。她一個人呆著的時候卻從不哭,玩得高高興興的。

    在麻將叩擊桌面的咚咚聲中,鄭巖繼續閱讀稿件。

    他正在讀的一篇題名《探望》的小說引起他的註意。他渙散的精力很快集中起來,把開頭的兩段重讀了一遍。

    作品講的是一個十歲的男孩探望自己母親的故事。男孩在一個夏日的早晨動身,沿途扒車,步行,夜宿農舍,第二天下午到達目的地。他第一次走這麽遠的路,歷盡艱辛,滿懷希望,但那兒的人卻對他說,他因為沒帶證件也未到年齡,不能見他母親。他走開去,在鐵絲網附近徘徊,碰見一個當地的老頭。在老頭的指點下,他來到一處山坡上的一片小樹林中,隔得遠遠地眺望一群在地裏勞動的婦女。其時天近黃昏,很快響起了收工的哨聲。時間只有短暫的一刻,但男孩覺得自己看到了母親的身影,雖然在那樣的距離和光線下他可能什麽也看不清。

    故事顯然發生在那個史無前例的時期。男孩去的是一座關押“牛鬼蛇神”的農場。他沒見到自己的母親。但他對母親的愛和由此引起的對他後來命運的關心,卻使年長的讀者想到自己的兄弟,想到在那個時期默默無聲地成長起來的、被忽略了存在的一代人。

    對一些讀者來說,這類題材的作品所具的吸引力就跟有關二戰、集中營和猶太人命運的書籍和影視作品所具的吸引力那樣經久不衰。作品寫得很有才氣,與鄭巖讀過的函授班學員的作品不可同日而語。以這樣的作品作為處女作登上文壇是每個青年作家的夢想。

    鄭巖想到自己第一篇作品被采納時的激動與喜悅。編輯部一位負責一審的女編輯閱稿後寫信給他,說她喜歡他的作品,她作了充分肯定,說她已推薦上去,要他等候佳音。這是在他遭受無數次退稿之後。那時還有這樣熱心的編輯。而現在,他卻不能把這份喜悅給與《探望》的作者。他得聽聽編輯部的意見。

    鄭巖呆坐了一會兒,把稿件收起來,鎖上門,走下樓去。

    他步行了一個街區。夏時制九點零五分,夜場錄像剛開始不久。他路過十字路口一家影院附設的錄像放映廳,看了看廣告牌上的片名,買了張票,上樓走進放映廳。

    他在後排塑料靠背椅上坐了下來。室內空氣混濁,煙霧騰騰。槍聲、爆炸聲、喊叫聲,寬投影屏幕與進口的高保真音響正在制造香港街頭匪警交戰的視聽幻覺。一個小男孩從母親懷裏溜下來,腳步蹣跚地走到一側過道上,蹲下身子嘔吐起來。年輕的父母坐著沒動。男孩蹲了會兒,見沒人理睬他,又一聲不響地摸回座位上去。

    鄭巖眼睛逐漸習慣了放映廳裏昏暗的光線。槍戰過後出現了美女愛英雄的場面。一對豐滿的乳房大大方方地袒露出來,衣裙、襯褲扔到了一邊,瞬間女人的酮體背向觀眾面對床上的男人盡情展現。

    隔著兩張座椅傳來說話聲。坐著一男一女。男的穿西裝,留長發,一副城市青年的派頭,但還是看得出來是個農村小夥子。坐在左手的女伴穿著肩膀高聳的時裝,戴著耳墜。男青年的手放在她腿上。

    鄭巖看了一眼,覺得女人面熟。他又調過頭去,和她目光相遇。他認出是黃傑新婚的妻子劉玉貞。後者裝著沒認出他是誰,調開臉去盯著屏幕,把男青年的手拿開了。

   第一幕映完,兩人便站起身來。男青年往這邊望了一眼。鄭巖側過身打算給他倆讓道。但兩人從另一側擠到走道上,一前一後走出放映廳。

   

   

    七

   

   

    鄭巖把《探望》推薦給王明江。後者坐在辦公室裏和跑腿的女詩人梁燕聊天,兩張臉笑嘻嘻的。“放在那兒吧,我抽時間看看。”正在興頭上的編輯部主任說。

    幾天後,鄭巖又去編輯部。王明江說他已經看了,作品寫得不錯。不過要發表卻很難。問題出在題材上。“寫文革的作品我們不能登。”他說。

    “可這算什麽寫文革的作品!”鄭巖說,“沒有一點血腥、殘暴,那麽平和,純真……”

   “可格調也夠低沈吧?”王明江說,“是誰在踐踏這純真、這親情?上面一再打招呼,不是我不肯幫忙。我們每一期的稿件都得送審。即使我同意采納,也會被期刊純潔處的壞蛋們刷下來。那夥人的嗅覺從不出錯,像狗一般靈。”

    鄭巖替作者感到惋惜。他把審稿意見與稿件一塊要了回去。“也許我會建議他投給別的刊物試試。”他說。

    “那不會有用。”王明江說,“我的意見就是終審判決。不要責備我。不是我不愛惜人才,客觀情況不允許嘛。這局面不會長久下去的。十年、二十年我們不是都熬過來了?你回信叫他寫點別的東西。”

    “弘揚主旋律的?”

    “我們雜誌就登這種東西。”王明江自嘲地一笑。“我們從來就不怕亮明自己的觀點。我們的臉皮並不薄。寫主旋律,報紙上這麽說,電視上這麽說,會上、文件上也這麽說。一些名家可以寫點框框之外的東西,發點牢騷,他們吃苦吃到前頭去了,現在又是一些有地位的人。他們自傳性的作品中可以夾帶點私貨。適用於他們的標準不適用於未成名的人。我可以給你看看近幾期的雜誌,看看我們選登的新學員的作品。”

    王明江找了三本雜誌,塞在鄭巖手裏。

    “你仔細讀讀這些東西。這就是主旋律。”他說,“跟報紙上的新聞報道沒有區別。作者總是站在政府的立場上說話,幫助政府反腐倡廉(有少數貪汙腐化的官員,但遲早會被揪出來),出謀劃策,搞精神文明建設,頌揚秉公執法的父母官、檢察官、警察、稅務官,毫不含蓄地進行社會主義愛國主義的說教,等等。他們在自己工作的崗位上也許是個稱職的警官、教師、工人,幹他們的本行好了,根本沒有必要寫這種東西!”

    “是你給他們簽發的通行證。”

    “嚴格說來是政府和宣傳部通過我的手。我只是代勞,身在其位,傀儡一個。作為一名讀者,我有權看不起這類吹鼓手。”

    王明江說罷,哈哈大笑了幾聲,把眼前的尷尬應付過去。“我們是出不了帕斯捷爾納克,索爾仁尼琴的,盡管放心好了。”他說,“《古拉格群島》本來已納入了出版計劃,但塑像事件之後無限期地推遲了……”

    “許多事都被懸擱起來了。”

    兩人沈默了一陣,王明江問鄭巖:“你還在動筆嗎?”

    “僅限於寫寫日記。”

    “沒有可寫的材料?”

    “想寫一本有關東方市的過去與現在的書。”

    “你想說什麽呢?許多人都說它變化很大,東方巨人。”

    “一個面孔模糊不清的巨人。”

    “呵,多可怕的意象!又在塑像了,大家等著瞧,還是老面孔。”

    “不會有新的東西。”

    點上支煙,王明江提到作協近期將召開會議討論團結問題。目前文人的小圈子多,並無原則上的分歧,互相吹吹拍拍,為一些緋聞軼事相互攻訐。你讀到一篇書評,首先就要想到這種兄弟性質的小圈子的存在。有些老作家在傳記作品中總結自己一生時得出結論自己沒有說真話,可要認為他們從此就說真話了是天真的想法。現實提供了最好的檢驗機會,他們的表現卻令人失望。

    “我是看透了。”他說,“我正在註意那些新國粹派玩的花招。現在還羞羞答答的,但膽子會大起來。主管文藝的官員懂得其中的奧秘……”

    沈默了一分鐘,王明江問鄭巖作協關系是否已轉過來了。鄭巖說:“我已不再是這個協會的會員。”

    “你會員的資格並沒被取消。”

    “我已好久沒參加活動,可能已被除名。”

    “你現在可以重新提出申請。”王明江說,“東方市有自己的規矩。從名分上說,我們也是普通的市民,應該爭取自己的權利。”

    “我不想去爭取。”

    “應該爭取。”王明江說。“有的人申請入黨,也是為了爭取自己的權利。作協會員也是種權利。你應該參加活動,文學界的圈子自有的它的有趣和有用之處。去了解這些精英們吧,只要多個心眼就行。高興之時你會忘了自己的檔案記錄。你不能把自己孤立起來。我們是朋友,我會幫助你。這事你交給我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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