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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与塑像-上部:3-5章
三
在東方市,連小孩也記得這張粗眉大眼的國字臉。一段時間,它頻頻出現在電視屏幕上,這並非人人都喜歡的臉,市民觀看時心情復雜,就像觀看同一時期以同樣頻率出現的另外幾張臉一樣。 由於長期呆在病床上,加上過度的營養和保健品,黃傑人有點兒發胖了,膚色也變得像城裏人一樣白凈,唯一沒變的是他的鄉下口音。在未婚妻面前,他顯得很興奮,也很多情。姑娘叫劉玉貞,初中畢業在家務農,已到了法定的結婚年齡。身穿一身淺色的女式西裝,襯衣裏挺著一對豐滿的乳房,紅潤、性感的嘴唇,單鳳眼,胡德沒說錯,是個迷人的鄉下妹子。 胡德講,在此之前曾給黃傑介紹了幾個對象,他都不滿意,而這個他卻一見鐘情。他對胡德說他感謝組織對他的關心,他現在感到很幸福。不過鄭巖卻覺得他說到幸福二字時是有所保留的。面對漂亮的未婚妻,他不能不顧及自己的健康狀況是否會像醫生所保證的那樣得到完全的康復。他言談中流露出對實現幸福所必可不少的那個功能的擔憂。他說到他以前多麽強壯,能一口氣做一百個俯臥撐,輕而易舉地在單杠上做一二十個單臂引體向上。這話他是說給未婚妻聽的。她微笑地望著他,相信他受傷前是個身強力壯的男子漢,很能理解他對暴徒表現出的強烈義憤。他是個榮譽感很強的青年,知道作為一個新聞人物應該怎樣說話。整個采訪中,他都在扮演一個角色,在制造一種氣氛。 從胡德那兒,鄭巖沒打聽到更多的東西。胡德把寫采訪報道的任務交給他,需要查閱相關的資料,鄭巖借此機會把那個時期以及後來有關的《曙光報》的報道和其他報刊登載的文章圖片以及錄像資料都納入了查閱的範圍。資料室在地下二樓,他帶上面包、茶水,一個人在裏面呆了一整天。事情還沒結束,所謂“後來”,也包括近期刊載的東西,既有公開的報道也有供內部參考的。現在不再直接談論這事了,但並不等於就不談。 鄭巖從地下室裏出來,有種惡夢纏身的感覺。天已黑盡。他沒走電梯,穿過走廊,慢慢登上臺階。
四
胡德既負責報子頭版登載的那類報道的采訪與組稿,也負責文化建設和精神文明。鄭巖完稿後,他又交給他一個單獨采訪文學雜誌《新天地》的任務。 鄭巖去《新天地》雜誌采訪函授班的這天,意外地碰見了以前一個朋友。 在進門的走廊上有人招呼他。那人向他迎面走來,占據了他恍惚的視線。一個中年男人,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身穿淡色的西裝,系著領帶,身體偏胖,舉止瀟灑,笑嘻嘻地向他伸出手來。一張顴骨突出,窄額頭,長著金銀眼的微胖的臉,在他過去相識的上千張面孔中浮現、區分、凸出。他識別出他熟悉的臉部特征。剎那間,他與其說從外部和他遭遇,還不如說從內部構造出他。他倆握手時,鄭巖已記起他的名字:王明江,曾一度小有名氣的雜文、報告文學、短篇小說作家。他倆曾在一家大型的文學雜誌舉辦的報告文學征文中一塊登臺領獎,一塊參加座談會。而且,他還是他參加作協的介紹人。 “我已有近十年沒聽到你的消息了。”久別重逢,王明江親熱地拍拍他的肩膀,既高興又感動,“想不到我們在這兒相會,你分在哪個部門?” “《曙光報》。” “啊,兄弟單位,太好了!” 王明江現任《新天地》編輯部主任,函授班的實際主持人。“你打算寫篇報道嗎?”他帶鄭巖登上四樓,走進一間辦公室。“我們的學員在這次市委宣傳部舉辦的‘愛我東方’的征文大賽中一舉拿下了幾項獎,引起有關部門的註意。你是為這事來的吧?你不必問其他人,向我打聽好了。不過,根據本人提供給你的材料,你恐怕很難寫成一篇正面的報道。” “我也可以寫反面的。”鄭巖說。 “不會給你登的。”王明江說,“我們都是在同一精神指導下工作。” 他去沏了茶,擱在茶幾上,然後走過去帶上房門,在鄭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架起兩條腿。他臉上始終掛著笑。鄭巖想到他寫的那些感傷的、催人淚下的作品。他人和作品之間有著強烈的反差。 “我一直都在關心你的情況。我在《新時代》上讀到你最後一個短篇是八三年還是八二年我記不清了。”兩人寒暄過後,王明江頗有感慨地說,“我們一塊上臺領獎已恍若隔世。我們那時多麽認真,對文學的追求多麽執著。我們是有理想、抱負的一代人。真實在被埋葬了十年或兩倍於十年之後從我們的筆尖上歡快地蹦出。雜誌上不斷有新的名字出現,評論家們趕著寫文章。這在當時引起了普遍的陶醉,連主管文藝的官員也感到歡欣鼓舞。現在看來,對我們的一番期望雖然過高——我們像噴泉般的噴湧,沒有產生真正的文學‘爆炸’,沒有寫出一部文學傑作——但我們也確實制造出了一點東西。有選集作證。我的一個短篇,你讀過的,叫《含淚的眼睛》,也選入了時代出版社編輯出版的題為《傷痕集粹》的集子……寫傷痕是我們的強項嘛。” 王明江停下來,喝口茶,往煙灰缸裏彈掉煙灰,接著說:“將來的文學史家會提到那個時期的。會提到泛濫觴之作,有爭議之作,挨批判之作;會提到‘傷痕文學’,‘反思文學’,革命的意識流……真實女神如出土文物般羞答答地在隨解禁而來的陣陣噴湧中洗滌身上的積塵汙垢;自然也會提到‘清除精神汙染’、‘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這兩道斷流閥門的神奇功效。現在這一切已成為過去。演出已經結束。新的演員已經登臺。函授班是個窗口。學員的目的就在於發表作品,得獎——提幹、晉升需要。他們胸有城府,見多識廣,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文藝綱要》上那一套(你我在這裏說一句,那算是什麽東西啊),可寫出來的東西卻又偏偏符合《文藝綱要》精神。這是他們變得更成熟了,還是變得更乖巧?我說他們,也包括自稱現代派的那夥年輕人。” “也不全是這樣。”鄭巖說。 “就函授班來說是如此。”王明江說,“這次得獎的那幾個就很聰明,宣傳部出的題,他們知道‘愛我東方’應該寫什麽。自然啰,作品都是編輯老師給改出來的。” 他瞟了一眼辦公桌上堆著的稿件,開始講起函授班學員的笑話來了。鄭巖想到他寫的那些作品的另一個特征:把本來可笑的一件事寫得正二八經的,明明該笑的地方卻哭喪著臉說教。而他本人卻頗有幽默感,談笑風生,從每件小事中發掘出可笑之處。 他講的笑話鄭巖在報刊上都讀到過了。學員千方百計想討好編輯老師,結果卻受到編輯老師的輕蔑。編輯老師總是對的,包括向漂亮的女學員寫求愛信的老師。沒有人譴責他,自己送上門來的。女學員常常靠漂亮的臉蛋發表作品,成名,就跟影視圈裏的女演員一樣。 “可寫作的風氣也是受編輯老師的引導呵。”鄭巖說。 “我們不再引導誰。我們不是文學院,編輯老師不是自命不凡的文學導師。責任不在我們。”王明江說,稍作停頓,探過身來拍了拍鄭巖的膝蓋。“現實最有說服力。打那以後一切都翻了個個兒,就像哈姆萊特說的……看問題要有這種眼光。我們也有藝術探求,也有這樣那樣流派的崛起。這都是表面的現象。就我個人而言,我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動筆了,書也很少讀。我很失望。作為編輯和文藝工作者,我侍奉的不是女神,而是娼妓。” 王明江哈哈大笑起來。絕妙的比喻。咧著嘴巴,金魚眼裏噙著淚水。鄭巖等他停下來,遞上支煙,把話題轉到函授班上。 “你還在想著你那篇報道?”王明江說,臉上又一次露出笑容,“我這兒有現成的招生啟示,你可以看看。這上面都是最正面的東西。” 他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冊《新天地》遞給鄭巖。 鄭巖翻到封三上的啟示,匆匆瀏覽起來。王明江在沙發上重新落座後,說:“我們是一所培養新生力量的學校。我們深知初學寫作者的艱辛,發表作品的困難。我們在這兒為他們提供一片園地,扶他們上馬,還要送他們一程路。我們會以園丁般無私奉獻精神為有誌於社會主義文學事業的優秀青年服務,把他們培養成材,滿懷欣喜地看著他們去攀登神聖文學的高峰。這是我們開辦之初的宗旨,至少,啟示上是這麽說的。可是這兩年,情況不同了。政府縮減經費,刊物和出版社財政撥款不足百分之十五,這和其他城市、國家相比都是最低的。出版社可以賣書號,出版迎合讀者趣味的武俠、言情小說。刊物得靠增加發行量,或開辟其他渠道。當然,經費短缺,還不是使函授班變質的主要原因……” 鄭巖合上雜誌,眼睛落在封面上,聽見他朋友說:“所幸的是,雜誌的訂戶和發行量銳減,函授班卻奇跡般地生存下來了。我們總能夠招收到我們所需要的學員。年齡、職業不限,有一定的寫作基礎,這範圍很廣。我們最小的學員十四歲,已在刊物發表了歌頌自己班主任——社會主義教育事業的辛勤園丁的詩作;最大的六十九歲,退休的鐵路職工,他生平夙願就是把自己如何為社會主義鐵路事業築路架橋的經歷寫成一本書,以教育下一代。啟示上說了,我們請作家、編輯、大學講師以上的專家改稿,對高級班的學員還要破費請專家面授;我們發給結業證,把優秀學員推薦給作協和文學院。自然最有吸引力、最容易引他們上鉤的一條還是:雜誌優先刊登學員的作品……” 聽見敲門聲,王明江打住話頭。一只女人的手臂緩緩把門推開,接著一個衣著時髦、乳房高聳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她來給編輯部主任送報紙、信件。她面帶微笑,朝鄭巖坐的這方瞟了一眼,然後退出房間,帶上門,高跟鞋蹬蹬著響地走開去了。 “一位女詩人,可放著詩不寫,卻要活動到編輯部來當一名跑腿的。”王明江說。 《新天地》目前在舉辦一個小型的中篇小說大賽,弘揚主旋律的。第一批參賽稿已寄到。編輯部正缺人手。王明江問鄭巖想不想掙點外快,改函授班學員的作品。 “改稿費怎麽給?” “詩歌五角,散文和短篇一至兩元。” “改好一個短篇很要花點時間。” “海明威說過,看一個作者是不是具有想象力,只消讀開頭一頁就行了。” “可我們當中誰也不具備海明威那樣的眼力。”鄭巖笑道。 “對函授班學員來說還是具備的。”王明江說,回以一笑。 “我說我很少讀書了,可最近還是把海明威的《老人與海》重讀了一遍。”兩位朋友一人點上支煙,王明江說,“你能想象海明威不寫小說了,跑去開公司、做生意嗎?” “不能。” “美其名曰下海體驗生活,這不足取。”王明江說,“老實說吧,我們辦函授班,小說大賽,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賺錢。我們下一步還要搞文化娛樂室,作家書屋,集資出書,和企業掛鉤,刊登成功的國營或私企老板的專訪文章,等等。總之,路子很寬。這叫以文養文。養什麽文?雜誌沒人讀,賣不出去,跟了段時間形勢,又搞點黃色刺激的擦邊球,一點藝術探索,撐門面的東西。我們每年還要評優秀獎,還要推出幾個新秀,對名人名作大唱贊歌。真是活見鬼!情況就是如此。可是我們黨的文藝工作者又天生不是悲觀主義者。我們對函授班寄予厚望。有上級領導部門的關心,有‘雙百’‘二為’這兩位孿生保姆的精心照料,先天不足的畸形兒會得以茁壯成長!” 王明江臉上露出笑容。文雅的笑,從抿著的嘴唇和金魚眼裏溢出。“我恐怕讓你那篇報道泡湯了。我了解你的工作。你真要寫,我可以給你推薦幾個學員。” “不用費心了。”鄭巖說。 “你怎麽交差呢?” “可以寫則幾百字的短訊。” “我的建議你覺得怎樣?” “我想可以試試。” “但別想當伯樂。”王明江說,警告性地伸出手指揮了揮,“我們至今還沒發現一個人才。就作為第二職業來搞好了。我聘你為輔導員,只要函授班辦下去,我今後就能保證你每月有七八十元進項。你這就可以帶點稿件走。” 他上辦公桌前去,挑了十五封稿件,用報紙包好遞給鄭巖。又拉開辦公桌抽屜,給了鄭巖一沓編輯部信封、信箋。稿件都編了號,由固定的老師改。他給鄭巖的屬機動稿件,初級班學員的作品,也包括幾個對前一位老師不滿要求更換的刁鉆的學員。“你得給他們改改錯別字。”王明江說,“批語不必寫得太長,多寫點贊揚、鼓勵的話。你改完交給我,由編輯部統一付郵。” “我是陷進文學裏去了。”離開辦公室以前,王明江又說,“最嚴厲的批評和牢騷話都來自於圈內。大夥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很久沒這麽痛快地發表自己的看法了。我還是有所克制的。你真該聽聽我在會上的發言,滿口頌揚話。不久就是《文藝綱要》發表××周年紀念日,屆時部裏將召開座談會。我得準備發言稿。可是我卻感到無話可說。” 他要去參加一個會議。他倆一塊下樓來,鄭巖提到安置辦那位官員所說的話,那人是否是他們共同認識的一位朋友?王明江說:“他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需要互相關心、支持。我們應該經常保持聯系。幾十年來像馴獸般馴化我們,現在看來並沒取得成功。有我們這種經歷和頭腦的人現在不多了。和本單位的人不要深交。這地方有些怪事,你慢慢走著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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