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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政治禁忌

   几年前,与一位朋友在他租住的别墅工作室聊天。大院围墙外隔一条僻静的小巷子,对面即是公安局出入境办理中心。我俩站在二楼阳台聊着,声音不知不觉高起来。这位朋友突然提醒,隔墙有耳,小心点。他边说边警觉地探出身子,睁大眼睛来回扫了一眼小巷子。

   没有任何原因,就是没来由地害怕,这就是政治恐惧。因为政治恐惧的存在,便有了不能见诸文字记录的政治禁忌。那些政治禁忌人人心知肚明,但没人说破。它从未在中国人的生活中消失,在课本、图书、电影、媒体、学校、家庭、工作场所和社会,无不暗示着人们。那些不被当局容纳的人物和事件,要么避讳空白,要么被删除、屏蔽和抹黑。没有哪条法律条令提示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是每个成年中国人都会无师自通,自觉遵守这些政治禁忌。这从政府保密条例能够得窥一斑,其中规定“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模糊、弹性、不确定。条例本身并无细则,无从找到答案,然而泄密与否的认定权却是清晰的。这个条例体现人治特色,权力意志,将潜规则放大并公开化。认定权、解释权、裁决权均指向上一级权力者,无涉司法。

   政治常识告诉人们:如若权力不被授权、制衡和监督,这种无限权力便等同于暴力。它可以对民间社会做出强制安排,譬如城市人口下放农村,知识青年下乡插队;对个人权利和自由可以毫无边界地侵犯和挤压,譬如言论自由、游行示威和集会等宪法权利被虚置。无限权力有两个支撑点——显性暴力和隐性暴力。显性暴力可视为符合法制精神的国家暴力,隐性暴力可视为权力意志、意识形态强制的那部分。在一个暴力社会,政府与民间、官员与百姓的关系一定是紧张对立的,个人毫无安全感可言。

   文革期间,在课本、报纸上无意间涂抹领袖画像,刻画领袖像章、雕塑和画框,都被视为大不敬。有人因此坐牢杀头,有人告密邀功。这些告密者可能就是同学、家人、同事和朋友,他们依靠告密表明忠诚,求得自保。政治高压让人性极度扭曲异化,只有出卖才能自保,出卖成为生存的唯一选项,将人性高贵的一面——情感、正义、良知和尊严统统抛弃。今天的政治禁忌掩藏更深,手段更诡秘。不经历政治迫害,还以为中国大陆比西方社会还自由开放,许多年轻人都是如此认为的。

   政治禁忌的本质在于强权施加给无权者无边无际的恐惧感。这种恐惧感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却能左右人的思维和行为,那就是无条件地服从和没来由地自责,甚至产生犯罪感。一旦恐惧感占据一个人的灵魂,有比鸦片更神奇的作用,那就是对强权的依赖性。政治恐惧能让一个正常人变态失常,曾经的铺天盖地的口号标语和大会、血统和阶级等级、身份和地域区隔、领袖崇拜和各种票证特权,而今转换为高新技术和常态性的通讯监控、信息屏蔽、敏感词语、政治治罪、户籍限制、暂住证、城乡福利差别等。这些曾经的而今的权力系统,都将每个人清晰孤立地贴上裸体标签,安排在社会大网里的每一个恰当的网格里,个人特征被全部抹杀,都归属在这个大一统的、集体的权力系统之内,然后被代表被安排被管制,使得个人权利、个人自由和生存尊严无处依附。胡适曾言“个人永远站在国家之上。”于今仍是预言。

   如此编织地细密强大的恐惧大网,天长日久,会让人心生罪恶感,真以为自己犯罪了。不施加拳脚,却能让一个无罪者心甘情愿承认自己是罪犯,这才是政治恐惧最为邪恶之处。古往今来,政治恐惧侵入每个中国人的脑细胞和骨髓,这是所有中国人的遗传基因。如此一来,个人生存的安全性无以保障,且法制不被信仰和尊崇,那么人的愚昧贪婪和残暴兽性就会毫无底线地释放出来,每次被领袖鼓动的政治运动都是如此。以致今天在每一次自然灾难之后,仍能营造歌舞升平、歌功颂德的社会氛围,不能不说是每个中国人自欺欺人悲剧性存在的见证。

   持不同政见者或曰异见者被等同于政治犯,尽管在官方语言中叫右派、反革命分子、泄密者,甚至嫖娼者、毒贩、非法出入境等等,当代媒体含蓄地给出一个名词“意见者”。将政治色彩有效稀释,但也完全变味了,这本身就构成政治禁忌的一部分。政治犯至今在公众话语中仍是忌讳的词语,而这些受害者的名字和事迹,深深地被掩藏起来。当权者消灭这些肉体的同时,还严厉禁止这些受害者出现在报纸电视、图书和影像制品中。权力者制造出什么都不曾发生的社会记忆,让后人无从了解历史,这种洗白历史的手法往往能够得逞。

   《百年孤独》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洞察专制独裁的奥秘,因此他警告世人“事实并不重要,关键是人们是如何记忆的。”记忆来源于事实真相的记录和传播,当出版自由和言论自由受到巨大扼制的时候,记忆与事实之间便存在巨大的博弈空间。能够消灭记忆的,唯有时间和权力。但当时间不足以毁灭事实并且当事者还存活的时候,能够消灭事实和记忆的只有权力者。记录和记忆本是人的自然权利,但常常受到权力的戕害和剥夺。权力者害怕图书和影像留下的记忆,在于记忆可以重现真实,对权力构成不信任和威慑力。这句哲理还有另外一层含义:警惕权力对权利的剥夺。

   时间并未老去,这些仅仅过去60年和正在出现的名词,本不该被中国人遗忘——地富反坏右、修正主义、右倾主义、煽动颠覆政权者等等。这不仅是名词,而是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的一个个生命。他们的消失,如同近30年对城市故旧建筑充满仇恨地摧毁,对业主残暴地驱逐,官欲和政绩使得地方政府变成合法的强盗。他们不被觉察的内在冲动则是消灭人文传统,试图用暴力强权重新命名历史并且将自己的名字写入历史。蛮横摧毁的历史断裂带,将是他们编织新记忆的起点。

   虽然不见得“政治犯”都有政治企图,是被权力者认定并扩大化的报复处置,也不见得是个人自愿选择的,但是其中故意模糊了公民言论和结社权利——人人都享有批判政府和参政议政的宪法权利。权力者可以给一个人肆意政治定罪,而不是法律说了算(哪怕这个法律是权力者独家制定的),因此他们都成为事实上的政治囚徒,这个名单存在于历史的缝隙,但永远是残缺不全的;内部权力争斗,即使不涉党国意识形态,也往往以 “叛徒”、“内奸”等抹黑手腕打压对手,这是另外意义上的政治异己,这类政治犯最为知名的当属前国家主席刘少奇。每次政治运动背后则是千百万被整肃的生命,伴随他们的是屈辱、折磨、剥夺和囚禁,乃至枪毙,以致连坐治罪亲属和子女。

   特权政治对传统文化中非人性部分的纵容和发挥,我们只能从邻邦日韩才能寻找到比对。敢于承认“我不如人”、“我们已经落后”的勇气,也不见得有这个自信。100多年前,《中国人德性》美籍作者、传道士亚瑟•史密斯即已批判儒家文化:中国儒家政治文化传统向来鼓励一夫多妻,妇女裹脚,一人信多种宗教,子女对父母无条件服从,好面子重仪式等等。他指出日本文化来源于中国,但是很好地抛弃了这些文化习俗糟粕。今天,除了妇女裹脚被废除、一夫多妻制演变为权势者”一夫多情妇“外,其它并无进步。

   政治是文化的集中体现,而制度则是政治的最高载体。中国语境下的政治总是与残暴和肮脏划等号,每个中国人天生都是政治谋略家。家国强势,个人弱小。中国人只有在无法活下去的时候才知道造反,平素则擅长逢迎讨好权势,示弱顺从当奴才,只懂得算计眼前的利害得失。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应有边界。这是人性的一部分,应该得到承认和理解,但是不应该受到赞美和鼓励。“我眼里全是奴才,没有一个人。”一个个公民站立起来,自由、权利和平等才可以复归。

   政治禁忌是文化传统的有效组成部分,是在专制意识形态下由大大小小的官员编织规划的,跟每个官员和公务员都脱不了干系,但很难确切指出他们的名字和罪证,似乎人人都有份,又似乎人人都不相干,这是一个强大精密的消防系统。时间宽恕并纵容了他们,他们才敢肆无忌惮制造政治恐怖堵住百姓的眼睛和嘴巴,让老百姓害怕,然后他们放心地贪腐和不作为。另外一方面,奴性心理让人人痛恨官员,但是一旦给他当官机会,没人会拒绝。当官意味着少受约束,名利兼得,并不用承担太多公共职责。由于社会自由空间逼仄,政治权利难以经由正当经济地位表达和实现,财富英雄仍然是政治的孙子,因此,仕途便成为中国人个人成功的最高标志。

   历朝历代推翻皇帝的造反者,都是自己想当皇帝,真以为他们会为社会公众谋利益,那是高看他们了。这类造反者所摧毁的,正是他期望占有的;他所反对的,正是他所向往的。每当他们获得权力时,不管获得权力的大小和轻重,都会被最大化地算计为个人利益和面子,皇帝如此,村长、校长、居委会主任……书记也如此。

   政治禁忌是公权力不透明、不受制衡和监督结出的恶之花,可扩散到社会、经济、文化和生活等各个层面,除了制造社会恐怖之外,还扼制了整个社会的活力和个人创新能力,危害巨大。唯有实行民主政治和新闻自由,方有望消除政治禁忌。

   

   2009年2月9日

   

   《民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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