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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横空与乌家学思想 路旁密集的墨绿树冠闪电样后窜,乌家学双手抓捏方向盘望工地飞驰,所谓飞驰也不过是丹迪农至菲利普岛每小时九十公里的乡间时速而已,这速度已然使乌家学揪紧的心随着屁股下的破福特颠簸悸动、惶惶生惴。
与乌家学一块儿打工的烂仔全驾破车,每逢下班,一群憔悴不堪的人侧身落入驾座,发动机起轰,周遭立马杂响交混、暴震袭耳。咣咣声、砰砰声、骨噜声、嗒嗒声、哗啦声、镗镗声此起彼伏,间或有可燃气体从发动机窜入排气管延迟爆燃,炸开惊炮,空气猛然抖怵又波样推开,似有怪物从地底飙出发威。一阵折腾后,浓烟作团肆虐,鼻孔咽管嘿然领教千年石油化成的瞬间焦臭。
一次工间休息,众人口赛谁的车最破,乌家学押后发言,说:我的车一跑可看电视直播,众人不解。他说,我车地毯恶臭,掀掉,底盘有朽洞,车跑,马路如动画自洞映出。每逢红灯停车,各紧要处嘎嘎大响,轮胎扒定路面,车厢仍胡乱跌荡、晃悠不息。灯转绿,车起步亦复嘎嘎折腾。夏天,车内似烤箱,人肉在将熟未熟间挣扎;逢冬,寒气从门缝杀入,丝丝透骨。保不准哪天在路上驰着,车便四分五裂,留一光棍于阔路打滚然后撞向树桩,再也不用打工了。工友一阵长叹,直认乌家学的车最破!
拔这等头筹哪是好事,乌家学要供房供妻供儿,他可不愿在路上打滚,他使出自己尽有修车手段伺候这来路不明的阴险破车。说它来路不明是因为它残破之后即成为赠品一代一代传至乌家学手中,就乌家学所知,此车可上查四代,全是打工一族,再往上史料不详。乌家学熟知该车一切顽症哀伤,如:窗玻璃摇把不听使唤;密封胶条失踪;减震疲软;左雨刮瘫痪;排档杆豁旷;水箱溃疡;怠速不稳;点火正时每三五天须调校。他还拆掉了水箱前边罢工的冷却风扇及挡风装置,改为风冷却。但是,一切与性命攸关的装置乌家学却不含糊,他极重视转向器、制动器、刹车片、刹车油、刹车灯、轮胎纹沟等,手头再紧也要花钱做如许杂类,小命裹在里头哩。
就这么个破车,每天被迫往返几十公里,仿佛瘦骨嶙峋的老人吭哧嘿哧跑马拉松。此刻,乌家学的心象窗外的疾风一阵紧似一阵,他担心破车高速运转之际某受力装置嘎嘣断开,人生就此划上句号。
正胡思间,前方大转弯树林后蓦然冲出两架直升飞机,低空撞开天空刺斜里望乌家学杀奔而来,至头顶,压稳不动,喀喇喇吡剥撕裂声如乱石翻滚,又似恶雷炸开,从庞然大物铺天盖地倾砸而下,乌家学骨缩筋颤,耳破胆裂,未知今生今时撞上何等大事?正吃愕间,忽闻远方连环巨雷夺路滚来、震耳欲聋。乌家学脸面失色,急踩煞车溜至路旁停下,瞪开核桃大眼直愣愣惶视前方。俄倾,对面车道数辆警车急闪红蓝警灯劈风而出,一片黑压压的摩托车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席卷大地。那滚雷正是由这片望不到头的美国哈利摩托聚集而成。乌家学见了摩托阵势,惊恐转瞬变为惊诧继而激动,周身热血随哈利发动机扑腾翻滚,毛孔迅即贲张。
气势磅礴的摩托车震得大地戚戚颠颤、树摇林啸、天穹欲裂。乌家学忽又觉着心脏狂突,呼吸迫促,周身肌肉发急痉挛。猛然间,脑袋里蹦出自己在遥远家乡的崇山峻岭驾着嘉陵125摩托车风驰电掣的情形,摩托车载着他奔向人迹罕至的深涧溪流,他振开鱼竿抛钩放丝,然后踞石而坐,沐着习习凉风,尽捕天籁之声。好一个摩托催生的唐韵生活!而眼下,令乌家学惊奇的却是哈利摩托本身因其强大能量所产生的吞噬万物的豪迈气概使它的实用功能刹那间虚化的奇迹。这或许便是事物升华所产生的无与伦比的精神力量。再看摩托车手,个个髭须浓密,红光满面。旧岁磋磨的头盔泛着涩滞的瓦灰;光鲜的头盔则吐着匕首的钢蓝;各样头盔与岩石样峻峭棱挺的面庞合成不朽的古罗马斗士群像;牛样强实的身板以厚沉顽韧的皮袄紧裹,风雨不浸,刀刃难入;一只只骨节暴突,表皮粗砺的阔大手掌把握油门控制动力,匀速前进,一任霸气在宏阔轩昂的强势洪流间奔涌裹携、往复不息;脸面的蚩硬长须划破滞空、呼呼生威;偶有车手居间提速,连人带车电样疾驰,沿途扔下一串落地响雷,嵌在手把上的尺许皮条凌空展开,得力飘飞,在黑沉沉明晃晃的钢铁洪流中,拽出一线潇洒;铮亮光灿的发动机在滚动的粗硕轮胎间时隐时现,耀人眼目;晶莹密麻的雪光亮点在飞旋的钢圈和钢丝间闪烁、叠错、交融、分裂、绽开,犹如烈日强光在火山炽热奔涌的岩浆青灰表皮跌宕跳跃、辗转不息、交相辉映。摩托尾部两侧悬挂的黑质皮箱缀满银色铆头,厚实稳沉,有银库保险柜对主人默默承诺的庄严,箱内藏着外人永远不知的秘密。
车手们坐在阔大稳沉的摩托车上,目空一切。高傲的头颅豪迈且雍容,间或不经意地横扫周遭,从来不注目某一点或搜寻某一点;从来不渴求什么、捕捉什么、追踪什么,唯全身心沉浸于自己庞大无垠的、貌视一切的煌煌王国里;咆哮汇融的巨流以摧枯拉朽之势,一路荡涤卑微与渺小,将滔滔壮阔四面狂泻。往日威风凛凛的警车此时玩具般淹没于庞大恢宏的气势中。
头顶的直升飞机开始大范围盘旋,滔滔不绝的摩托车仍在摧枯拉朽、浩浩前行。乌家学心头纳闷:一个祥和宁静有着维多利亚时代保守风格的墨尔本怎么会有如此震人心魄的能量潜伏于民间?他们又是怎样在一日之间齐集聚合、交融汇成这肉体与钢铁完美结合、所向披靡的滚滚洪流?人们魂之所系的某些信念是否仅仅存在于意识形态而非它物?人们的意趣情怀是否仅仅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腻醴粘合而非它物?人们对高尚情操的定义及得获是否仅靠煌煌书本而非它物?此时此刻,每一位普通的大胡须车手有如帝王般的高傲与自信。乌家学蓦然想起《光荣与梦想》里的一段话:如果一个英国人走在世界上,他的神情显示着他是这世界的主人;而一个美国人走在世界上,他那无所顾忌的神情则意味着他根本不知道这世界还有主人。眼前这帮汉子正是这般的男人。他们的超凡精神源于自己的王国,哈利正是他们力量的本源、正是他们无畏精神的象征。美国人造就了哈利,哈利又反过来体现了目空一切的美国精神。无论在美国还是在澳洲,把自己的人生与哈利紧密结合的人,恰好在形象与气质上惊人地相似,没有虚伪,胆怯,狡诈,矫揉造作,患得患失。乌家学心胸一阵得瑟,觉到自己远不如眼前的人更能发现生活的真谛。
车流消失了。乌家学的眼前依旧是磅礴激荡的景观;依旧是隆隆轰鸣的滚雷。他的心也如哈利发动机般劲力勃发。他拧开破福特发动机,吃进档位,猛踩油门,车子狂吼一声,作劲奔突。被车无情抛弃的路面同时也无情地将车顶得嘎嘎怪响,乌家学急松油门。“狗日的,”他对屁股下的破福特道,“你迟早要把老子这身子骨给毁掉!”
(2009、2、20老乐于澳洲)
此文于2009年02月21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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