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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的“枕上”“离人”究竟是谁
轉載自國學論壇 - 毛澤東的元配姓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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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重述发表时的故事
政治家毛泽东在最初向全社会显露出诗人面目时,正是党内左的错误在新的历史时期,以崭新的面貌出现的时刻。几乎就在《诗刊》发表毛泽东《旧体诗词十八首》的同时,作为党和国家最高领袖的毛泽东,他着重考虑的是在生产资料私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以后党内外的矛盾问题。随着整风运动的开展,阳谋也开始出笼,接着,一场声势浩大的反右运动便在全国展开。那时,他发表的诗词,大都是马背上哼成的军旅诗和抒发革命胜利喜悦之情的政治抒情诗,尽是黄钟大吕,铜琶铁板之作。此时此境,诗人和他的广大读者,便有意无意地共同营造了一种气氛,好像毛泽东这样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和马列主义政治家,是不会有当时被称为小资产阶级情调或封建士大夫没落情调的儿女私情的。其时,凡是喜爱或崇拜毛泽东诗词的读者,大抵对此深信不疑。
就在1957年初《诗刊》创刊号发表了毛氏《旧体诗词十八首》之后不
久,却毫不经意地引发了另一段公案。事情是毛的一位战友的遗孀引起的。曾经在红二军团和红三军团任过政治部主任的柳直荀,早在红军时期就英勇牺牲了。他的夫人李淑一是一位在诗词上很有造诣的女教师,也是杨开慧的生前好友。李淑一在读过毛氏这些大气磅礴的诗篇之后,不禁感慨万千。她想起了1932年在洪湖战斗中牺牲的丈夫,想起了自己当年思念丈夫时写下的一首《菩萨蛮》:兰闺寂寞翻身早,醒来触动离愁了……由此,她又想起了昔年在开慧那里看到(或听到)过的一首词。岁月悠悠,她只依稀地记得开头两句: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1958年,这位饱学的女教师想到这些,仍然激动得不能自已。于是她写信给毛泽东,一为叙旧,将自己的旧作寄给领袖一阅;二则想请毛氏将那首词写给她,作个纪念。毛不忘旧友,亲自给她回了信,并写了后来脍炙人口的那首《蝶恋花·答李淑一》赠她。留下了诗坛一段佳话。
为什么李淑一点到的一首现成的堆来枕上愁何状……不写,而另写一首《蝶恋花》我失骄杨君失柳回赠故人?诗人毛泽东的内心世界,当时大概没有人去仔细揣摩,也无从揣摩。但隐约之间看得到的,毛氏似有两层深意。一是对李淑一和她的丈夫的怀念和尊敬:大作读毕,感慨系之;二是他明白无误地说了一句:开慧所述那一首不好,不要写了吧!
这里的第一层意思,几乎所有的读者都是体味得到的。而毛氏的另一层面的心语,又几乎是所有的读者和注家(尤其是权威的注家)都忽略了。开慧所述那首有什么不好呢?
作为党魁,毛泽东的生活是神秘的。而作为诗人,他偏于豪放,不废婉约,后来却是尽人皆知。他不仅喜欢李白,喜欢苏轼、陆游、稼轩诸家,也爱读李贺,李商隐,李清照……好事者每称主席喜欢三李,真是将一位博览群书的诗人简单化了。即使所谓三李,长吉与李商隐和李白的诗风,也是迥然不同的。其实,感情丰富的诗人毛泽东对诗歌爱好的广博,是远远超过权威注家们的想象的。他不仅对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这样的佳句击节称好,甚至在1957年听到一首题为《吻》的新诗受到非议时,还以惯有的幽默去打抱不平,说:《诗经》的第一篇是不是《吻》?看来,作为诗人的毛泽东,他的心灵深处,也是和常人一样充满着浪漫情调的。儿女情长,何尝是资产阶级的专利?据此似可断定,他说开慧所述那首不好,绝不是因为这首词涉及了他和开慧的个人感情,而不愿书赠李淑一,或由此而公诸于众。
到了1973年,毛泽东已经80高龄了。不知是因为怀旧,夜来忽梦少
年事呢,还是其它什么原因,他竟然在文革形势最混乱、最严峻的时候,却又意外地将这首《虞美人·枕上》连同那首《贺新郎·别友》一起,凭记忆写下来,交给保健护士吴旭君抄正保存。这些事,当时外人是一无所知的。这首词,在他老人家辞世以前,仍是云遮雾障,难窥全豹。
直到毛泽东逝世13年后的1989年,湖南广播电视报》才将这首词透
露出来。当时该报发表的原文是: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夜长天色总难明,无奈披衣起坐薄寒中;晓来百念皆灰烬,倦极身无恁。一钩残月向西流,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
说此词是赠开慧之作,大约起于此际。五年之后,《人民日报》又正式将此词发表。这是经过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辑校订过的稿子,全文如下:
《虞美人·枕上》 一九二一年
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夜长天色总难明,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
晓来百念都灰烬,剩有离人影。一钩残月向西流,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
两稿相较,除了下阕的剩有离人影一句的修改外,其它如无奈披衣与寂寞披衣;皆与都两处的改动,并无太大差别。重要的倒是确定了此词的写作时间为一九二一年。后来正式编入《毛泽东诗词集》(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的,就是此稿。
我们研读此词,当然应以正式发表的文本为准。至于几处改动的编校和确定写作年份的过程,倒可略而不计。
二 开慧所述便是赠开慧的吗?
毛泽东说:开慧所述那一首不好,不要写了吧!这句话怎么理解?看来,编校者是拿它作为赠开慧的根据。但是,如果认真研究一下,将这句话作为这首词是赠予开慧的根据,是很值得怀疑的。
毛泽东说话行文,是十分严谨的。他说开慧所述那一首,只能说是当年开慧看过这首词,这与我赠开慧……这样的句子,是有严格区别的。这首词不像《贺新郎·别友》那样,当年连开慧都无缘一见(参见拙文《毛泽东的〈贺新郎·别友〉是赠给谁的》,载《书屋》2001年第2期)。开慧当年在看到或珍藏这首《虞美人》词时,和同在福湘女中读书的女友述些什么,我们当然无从寻觅了。大概她当时很受感动,至少是觉得毛润之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儿,因此才和闺中好友述说此词,并让女友分享她的感受与激动。数十年后,毛泽东有什么理由认为自己在热恋中或新婚后写下的这首词,有什么不好呢?他为什么婉拒了李淑一的这一请求,另作新词相赠?既然不好,为什么老人家在垂暮之年,又如此郑重地将它抄写下来,交给身边的人保存呢?
为什么?因为这首《虞美人·枕上》,既非赠开慧之作,也不是写于一九二一年。
毛杨的爱情,始于何时,成于何时,都丢下不论。他们是1920年冬在
长沙正式结婚的。在整个1921年中,他和她都沉浸在幸福的生活之中
。根据现有的资料介绍,这一年毛泽东一直以新民学会和文化书社为依托,向他理想中的自由王国冲刺。从元旦那天新民学会集会,确立了改造中国和世界为共同目标开始,毛泽东就以极高的热情投入了行动,为建立湖南的共产主义组织做了大量的工作。他的头脑一直处于高度的亢奋状态。从家庭的角度讲,父母均已去世,这一年他回韶山过春节时,作为长子,他已经把家里的一切事务安排妥当——弟妹都跟他走上了革命道路,房子让给人家住,田地典给人家种,债务一次还清,债权一笔勾销——他已经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生活上呢,他已经有了稳定的工作,丰厚的收入,特别是心仪已久爱慕莫名的开慧,已经成了他的妻,他已经拥有了一个温馨的小家,一个那留在记忆中韶山南岸上屋场七弯八拐的老家所无法相比的新家。应该说,他心底里满盈盈的幸福感,恐怕是他28岁年华中的珠峰。而杨开慧呢,自从她把自己的爱情献给心爱的毛润之后,她就走进了心灵的天国。他的理想就是她的理想,他的欢乐就是她的欢乐。她一面读书,一面帮助毛泽东在文化书社和新民学会开展工作。他和她这一年的生活,大概是恩爱、甜蜜、舒心、浪漫、充实、幸福之类世俗的形容词所无法涵盖的。
不错,这一年,毛泽东确有几次离开过长沙。《毛泽东年谱》载,一是2月上旬他和弟弟泽民回韶山过春节;二是春夏间他和易礼容、陈书农赴岳阳、华容、南县、常德、湘阴等地考察学校教育;三是6月底与何叔衡同赴上海,参加党的一大;四是同夏明翰一道去衡阳,研究发展党员和党组织问题;五是12月去安源煤矿考察。五次离别,以6月底去上海那次时间较长,至8月中旬才回。似乎毋需更多的解释,读者诸君不妨试想一下:以毛杨这样的革命伴侣,这样的短暂分离,哪一次能构成毛泽东堆来枕上愁何状、晓来百念都灰烬、和不抛眼泪也无由的情境?
1921年,毛泽东年近而立。作为那一个时代造就的精英群体中的杰出
的代表,毛氏在思想上的成熟,也是走在同辈人前列的。这一年,他在思想、信仰上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自从1918年北京之行认识了李大钊、陈独秀等革命先驱之后,他跨进了马克思主义的门槛,随后又经历了五四运动和湖南一系列革命运动的洗礼。曾经在他的思想上产生过一定影响的民粹主义、无政府主义逐渐淡化了。克鲁泡特金、杜威、罗素的巨大的身影,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渐渐淡漠,模糊。他已经是一个马克思主义的忠实信徒,并已经自觉地在为自己的信仰奋斗,踏上了职业革命家的道路。试问,1921年,除了上述不足挂齿的婚后小别外,还有什么事能让28岁的职业革命家毛泽东堆来枕上愁何状?有什么事能让他晓来百念都灰烬?又有什么事情能叫他不抛眼泪也无由?
从此词的内容、格调上看,也不是诗人1921年之作。毛氏留下的早期
诗作不多,但是,从现在公开发表的几首诗来看,大致也可以捕捉到他的思维轨迹。他的诗风始终是高亢昂扬的,哪怕是生离死别,也依然保有独特的沉雄恣肆的高远格调。无论是丧母之痛(见《祭母文》,写于1919年),还是失友之哀(见《五古·挽易昌陶》,写于1915年),抑或是别友之恋(见《七古·送纵宇一郎东行》,写于1918年),都找不到诗人一丝半缕如《虞美人·枕上》中所流露的那种江海翻波浪似的愁苦之情,更找不到万念俱灰的痛楚至亟之语。他的思维,他的语言,始终是深沉而昂扬的。对有着养育之恩、自己无限尊敬的亡母,他说的是必秉悃忱,则效不违;对即将远赴异邦的同学,他说的是平浪宫前友谊多,崇明对马衣带水;对早逝的挚友,他说的是我怀郁如焚,放歌倚列幛,列嶂青且茜,愿言试长剑。成年(比如20岁吧)以后的毛泽东,似乎真的已经初步形成了天垮下来擎得起的坚强性格。从他走进社会之门起,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没有经历过?何曾见过他有过哪怕是一瞬间的万念俱灰?更何况是新婚小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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