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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 彦 :我们时代的野生思想家 声明:此文作者禁止复制,如需转载必须经得作者同意。 我们时代的野生思想家
刘 彦
俞心焦是我所喜爱的、为数不多的诗人之一,1993年他和他的《灵魂大面积降临》一起降临到我的生活中,在此之后,就越来越喜欢听他朗诵并和他一起探讨各类问题。由于我本人以前从事大学的物理教学,现又从事美术创作,所以和他相处就少了一层文人相轻的腐朽障碍。我可以很纯粹地喜欢他的理想和精神特质,并把他做为一个原本的人去看待。在此基础上,我可以放心地登上他精神的高层建筑。也可以自由远离,去远观这些建筑及其环境。
在我看来,心焦正如他诗中所说的,是一个“野生思想家”。他身上永远洋溢着当代人类已非常罕见的原始的青春,因此,他的思想更象是太阳下可贵的动物们警觉的心跳,同时他又是一个充满纯真的狡猾和欲望的生灵。有时,当他推开我的门,斜背着那个能给朋友们带来惊喜的破书包,一张独特而又含糊的脸,带着期待和对于情境的主观的判断和迟疑。仿佛是中世纪飘洋过海的皮货商。
时间到了,他开始朗诵他最新的诗。他不再迟疑。这时,我又能重温那种罕有的激动并欣赏到属于他的精神世界的光辉。在他达到沸腾时,他整个的人挟带着我们一起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波涛,他出神入化的感人力量正如快要灭绝的老虎那金色的、象杰作一样神奇而完美的花纹,令我激动而又心碎。
心焦属于极少数能给我们这个贫乏时代带来信心和安慰的
人。在他的心灵中,除了红色的火焰,还有完全没有点燃的、黑色的石块。在这样一个文明无孔不入的时代,我真心希望他胸中那些黑金般的石块能充分燃烧,而不要和黑暗同归于尽。 心焦的诗有一种亮丽而又单纯的质地。他不是那种盲目的呓
语者,他从不犯口“吃”的毛病,他清楚地看到语言的目标,并以迅速而又坦率的动作,把它们点燃成话语。在他的诗中,流淌着任性、顽皮、强权和无耻等童贞的特征,他不断地以诗的方式去侵犯、掠夺、去打击和奖励,去和这个世界进行真实的交换。这是一种真诚的语言,用这种话语,我们可以进入实在正如在古代用一句话可以换取一个城邦。遗憾的是,在今天,这样去作用喉舌的人越来越少了。读心焦的诗,我总是能想起李白、惠特曼,想起他们的豪爽,想起他们月光下海洋般的沉痛和颠倒迷离的陶醉。想起帕格尼尼用琴弓抽打琴弦的狂喜。想起贝多芬那撒野的意志和狂欢。相比之下,那些呓语者更显暖昧,那些分泌者更显阴冷,那些穿着外来语言的迷彩服的人更加迷失。
在心焦的胸中,涌动着一个孤独而又天真的民族主义者的伟大深情。他的诗浸透着对于哺育他的,我们全体的母亲的爱。哪里给了他汉语,哪里就给了他生命。他的诗中,不断地流露出这种朴素大方的情感,因此无论他把我们和他自己流放到哪里,总还是带着家乡的棉花的气息。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看不起那些玩弄着一曰之悲欢的人,也小看那些死于异地的投机艺人。他宁可用口语去赞美鲁班的后代,去讨好家乡的良女。心焦正在力推一种他称之为“文艺复兴”的运动,在今天这样一个接轨和联网使大众发狂的时代,他的建议太具有还乡团色彩。尽管如此,我相信有一天中国人会发现心焦的建议是多么具有预见性。虽然未经锤炼的大众仍在得不尝失中摆平了某种心境。
我们正处于一个“作者死亡”的时代,心焦肯定感受到了这样一种危机,所以他拚命地捍卫诗歌中的浪漫精神和英雄品格,强调说话人的主格特征,在他的诗中,“我”穿梭往来,好象一不留神,“我”就会睡去,就会消失于信息的汪洋。或许有人会说他有点自恋,其实,我们完全可以放宽容些,不要太压抑我们和心焦。要知道,这年头,自尊自信的人不多,而且往往被庸俗地理解为自恋。
读诗的人越来越少了,一个新的野蛮时代正摧残着人类,我不用道我的儿子和孙子还会不会表达情感,还有没有眼泪,除了签约和起诉,他们还会不会说话?他们还恋爱吗?他们除了看到事件,还能看到事物吗?他们除了处理现实,还能感受到存在吗?除了“考虑”他们还有没有思想?除了思想,他们还有没有想象,他们还会不会打比方,运用比喻和象征?他们是否还拥有历史和记忆?
心焦曾经在他的一首长诗中说“谁再不读诗,就打死谁”。如果他有一个不读诗的儿子,他会不会打死他?如果他象现在这样固执地写下去,他会有儿子吗?当人们不再“与永恒取得联系”——“心焦何为?广
一个没有诗歌的人群是何等可怕,何其无聊呵!前几天我曾在一个杂志上看到了—个对大学生生活抱有“关怀”的人写的一个统计文章,他竟然用这样一句貌似科学的话给出他的统计结论:“在大学生中有阴道性交者占百分之……”。我不清楚这个人的用意是什么,但我知道,这绝对是—个新型野蛮人。一个应被心焦打死的毒化生活的恶棍,—个不读诗的畜生。不能用诗意的语言来描述事物的人,其灵魂是多么粗鄙,也不可能接近真实。
罗兰•巴特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一切不合时宜的,都是污秽的。细想起来,这句话既很世故,又非常恶毒。人类正在丧失生活的远大目标,巴特的这句话似乎成了现今人类潜意识中廉价而又愚昧的向心力。心焦近几年来越来越孤独了,一种污秽正包围他并在他痛苦的处境中扩长,有某些时候,他意气消沉,神情憔悴,愤世疾俗转为自嘲,在他的诗中,思索和批判的复调渐渐取代了以往圣咏和感恩的主旋,爱情不再是他歌唱的原因,而逐渐成为他发言的借口,从一个更深刻的体验层面,他开始接受命运并与之战斗,可敬的是,他并未表现出丝毫的妥协,做为一个成熟的“饥饿艺术家”,俞心焦的肉体和灵魂仍在飞扬。
在北京这样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我们已经见过形形色色的艺术家和所谓的文化名流,但心焦的到场,总能给我们带来节日般的光荣与振奋,而这种“节日般的气氛”又有着多么深厚的悲剧基础。我们在向他致敬的同时发现他又是个倍受攻击的人。在消解性的大语境中,为正义而保守良知,是困难重重的。
我始终认为,心焦是一个对中国当代诗歌有着极其重要的贡献的诗人,他在长期的飘泊和英勇的斗争中摸索着生命的真实,并发展自己表达这种真知灼见的独特声音。贯穿血肉的火热的才情和智慧也许是他唯一的导师,追求一种崇高的人本主义是他在我们所处的时代呼唤我们关注的根本主题,放弃这个基点,在他看来就是虚无主义。做为一个诗人,他除了遭受现实的各种压力之外,还遭到了来自学院派的一些卑劣之徒的攻击。也许他并未为我们提供任何方法论意义上的东西,他只是以他不断的超文化的歌唱使我们保持一种情感和理念上的警觉。真实的表达有时是不择手段的,这会使那些“叶公好龙”者突然站在自己的反面。
有时我想,如果心焦的抒情和言论能更“文明”(或虚伪)一些,在知识界,他会获得更多的同盟,但这可能不是他的方式或者还没有成为他的方式。他曾说:“搞不好人际关系又算得了什么呢?与永恒搞不好关系才是人类最大的悲剧”。“知识分子写作家”也好,“野生思想家”也好,我们和心焦都应该奉献更多的宽容,这样,一种向着更高的方向运动的善才不会过早地被小市民和小知识分子的挑剔所扼杀。
俞心焦是个无须争辩的天才,从他的气质中散发出一种孩子气的欢快或痛苦。他对世故缺乏常人的敏感,有时显得荒唐和滑稽。但在同时,在其它那些做为人的更重要的方面,他具备了更多的无与伦比的优点和可信性。而这些东西,正统教育和技术复制是无法达到的。每当我看到他因自己写出一首好诗或说出一句俏皮话而沾沾自喜时,我们都能分享到一种纯粹人性的喜悦并受到我们称之为“快乐的知识”的照耀。希望我们正置身其中的这个时代有更多人配得上这种照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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