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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瑞荣:清华园问答 声明:此文作者禁止复制,如需转载必须经得作者同意。 清华园问答
顾瑞荣
时间:1995年9月2日
顾:你在这么困苦的环境中思考、写作,并且倡导“中国文艺复兴运动”,你想实现什么?
俞:你能问一朵玫瑰的绽放是为了实现什么吗?你能问漫漫长夜之后的日出和久旱之后的春雨滋润是为了实现什么吗?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们能从外界得到什么吗?我们只能永无休止地向内,从中发现真正的玫瑰、日出和春雨,直到把它们呈现给世界。这么多年来,我的追求是以“元所求”的方式在继续的,我并不想得到一个以我现有心态所欲得到的结果,我不想有结果,我只是不断地发生、不断地进行。目前最重要的是独立的思考、写作和面向社会的服务,并且努力去与具有同等品质的人进行深入的情感与智慧的交流,不必过多地考虑什么“实现”不“实现”,重要的是存在、是生存,是敞开,是有选择地充实自己,并且让有能力发现我们“存在”的人们感到无比的喜悦。
顾:诗与宗教的关系是如何的?现代中国的诗性精神如何才能被激发?诗与宗教把人引向何处?
俞:中国没有真正的宗教。儒教算不算宗教呢?它能占据我们精神的深层与核心吗?这很难说:尽管它在中国乃至对东亚许多国家影响很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么“诗在中国是代宗教”这句话就出自林语堂之口。这句话很有意思。但我要说“诗歌就是宗教,而且是最高宗教”。实际上几乎所有的宗教最初都是以诗歌的方式成形、以诗歌的方式向人们启示存在的奥秘的。但这种启示性诗歌在中国也实在是难得一见。因此“中国是古老的诗的王国”此说纯属臆造。尽管中国历史上几乎每个朝代的皇帝、各级官员及大量文人摇头晃脑地勤于写“诗”,但那毫不例外地都是娱悦浅表心智的押韵之作,怎能有足够的力量去揭示“存在的奥秘”,当然,中国历史上有过那么几个很值得敬重的个体诗人,他们逼尽了个体的极限,其涌动的生命激情冲破“自我”的防护盔甲向外漫溢融汇于大地上更多更具灵性的事物中,他们就在这些事物中隐秘地诉说着他们对生命的眷恋和对人类的祈祷,我们不妨把他们几个统称为“屈原”。我们从中受益,并且在不尽的缅怀中有了很大的变化。当代中国是否已经产生先知式的诗人,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社会地位,他们永远在民间生活,在各处游历,他们区别于显赫的宗教祭司(或协会主席),区别于政治君王(或人民公仆),但据说他们更具有潜移默化的、根本的、持久而广泛的影响,他们既是“神”的使者、又是民间的代言人,这样的诗人在当代中国究竟有没有产生、究竟来了没有?这都还不好说,也只是现在不好说而已,我想对这一问题满怀信心地作出回答的一天为时不会太远。
关于“现代中国的诗性精神如何才能被激发”?这“诗性精神”的“激发”恐怕很难从整个国家的范围内来考虑,一定要考虑的话,也必须假以很长的时日。我们这一代诗人或许有所大成或许只是为此铺个路而已。我认为社会发展的“现代性”与“诗性”的冲突已经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大。虽然日益发达的音响技术和屏幕效果也在传达着那么一点可怜的诗性,但诗性精神的深刻与微妙如果不通过大量的阅读和长时间的静悟是很难以其它方式体会得到的。
人类发展至今,已经制造了太多的东西,就为了这些东西,人们花费着越来越多的时间,人们已经无暇关注自己的心灵,甚至随处可见或粗暴或彬彬有理地践踏心灵的现象,人制造的东西越来越重要,人本身则越来越被贬值。这“现代”可把我们害苦喽。诗性精神是宇宙中最具召唤力的本真存在。如果现代人再不能从精神上归真返朴,那么其物化、其轻浮、其趣味低下就是必然的。因此诗人的责任是多么重大,诗人不会满足于只作一个学者、一个哲学家,诗人要成为一个战士,只有在这个时候,全民族乃至全人类的诗性精神才可能被有效地激发出来。
关于“诗与宗教把人引向何处”?我想它们理所当然地是要把人引向自己,一个超越性的、新的自己,一个神一样不朽的自己。
顾:在自我理想的实现与民众的得益的关系上,你把哪一个作为出发点?“拯救”的某种误区会是自我实现的一种籍口,你如何看待自我?
俞:对于一个成长到一定程度的人而言,自我理想的实现与民众的得益是一体的,它们既是同一个出发点又是同一个目的。以“拯救”作为“自我实现”的一种籍口,这绝对是愚蠢透顶的人,我想我的智商还不会允许我这么做。我现在已经学会越来越严格地看待自己,越来越热情地看待世界。
顾:文艺复兴运动与你的爱的理想实现有什么关系?
俞:如果文艺复兴运动能够造就出伟大的女性,那么我的爱的理想就完全有望实现,但如果不实现又有什么关系呢?
顾:你自己的恋爱经历给予你对爱的领悟以怎样的高度?你认为象你这样一个思想家在尘世中生活,爱情或爱情的理想给予你怎样的意义?在你的诗中你写到了没有希望的爱情,你对没有希望的爱情是怎样理解的?
俞:由于长年动荡不安的生活,我几乎没有象样的恋爱经历,能感受到的彼此相恋的恋爱只有一次,是和川瑾,整整一年。其它的都是我单恋、往往没有明确对象,有时在街上看到一个气质很好的女孩也会想上半个月,做梦一样,醒来也就了无踪迹。去年的“笛镝”,你也很清楚,就是在上海你们的那个校园开始的,仔细想来,那不过更象一次“写作事件”,写完也就算了结了。而有一种爱是怎么写也写不出,写不完的。川瑾对我的影响很大。她的理解力非常高,整个感觉特别吸引人,我们俩在一起是默契的,甚至朋友们都能分享我们的快乐。后来的变故是我难以承受的,对我的伤害极大,实际上她自己也垮了。由于我对川瑾的爱,这些年里,有好几位善良美丽的女孩与我之间在朝“爱”的方向发展时都不得不很快中断了。我总觉得他们不能象川瑾那样与我达成高度的默契。这很令人惋惜。主要的原因在我,已经不敢去完全投入地爱了。这是自私的。在与川瑾恋爱时,尽管我自认为是完全投入,现在看来,那时候我比现在要自私多了,川瑾也自私,否则我们不可能会分手。我不知道我对爱的领悟有没有高度?或许这“高度”并不重要,但有一点我可以明确表示:一个自私的人,是不可能真正懂得爱的。今年春天,我从广州回北京,真是要感谢上帝,一个黄昏,“小瑜”来清华看我(我们以前就认识),她说她读了我的某篇文章后,改变了以往对我的看法,然后她也把她的一篇很长的散文给我读,我很吃惊,她比川瑾年轻,但她的对世界的观照与洞悉几乎超过了川瑾,俩人都有相似的淡漠、相似的温柔、相似的含而不露的机智与秀气。你看我这样描述她,我肯定是爱上她了。但是怎样爱呢?她已经有男朋友,我只有祝福她的份了。我也说不清我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如果我爱她,就只管爱就是了,不管她知不知道,不管她爱不爱我,不管她和我在不在一起,我只管我自己去爱去爱,这就够
了,这真的就够了吗?这种爱毕竟还是有其特殊性的。我能不能象爱“小瑜”一样去爱每—个人呢?这要看我能不能付出完全的无所图报的耕作与服务。请允许我这样去努力吧。至于别的问题,再找时间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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