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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山实: 关于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一次谈话声明:此文作者禁止复制,如需转载必须经得作者同意。
关于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一次谈话 (摘录)
李山实
H是一位大学青年教师,博学、开明,颇受学生喜爱。经常和学生一起喝酒、交谈、争论,有时还通宵达旦。
A是一位研究生,近来若有所思,思有所感、感有所悟,于是前去与H教师交谈。
A:老师,最近我碰到了一些来自全国各地的朋友,我们大家决定要掀起一个中国文化复兴运动。有许多问题还想向您请教。
H:哦,好象不久前你已经提起过这件事,当时我不是对搞一次运动的意义和必要性提了一些疑问吗?
A:是的,但老师,我们这个运动不是“一次”,它首先是对生命自由的持久的追求,其次是,要通过这个运动的推进,而导致真正有生命力和创造力的文化的持久的繁荣…”•我们对这个运动的必要性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H:我国现在的文化的确需要繁荣,所以我一向主张,你们青年学生要多思考、多写作。这才是文化繁荣的唯一可靠的路子……
A:可是,老师,您难道忘了,现在正在思考和写作的人可已经不少了呀!每天都有那么多杂志、书在出版,可老师您也还是觉得文化的确需要繁荣。所以这就需要一些人真正去思考怎样思考和思考什么的问题。
H: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说穿了,自从有人类文化以来,
人类对这种问题不是一直在思考吗?
A:问题是,老师,现在一不留神就会出现堆积如山的莫名其
妙的东西,有些是对平庸生活的辨解、有些是在证明腐烂的感觉也是一种感觉、数不清的理论和观点,夸夸其谈,装神弄鬼’胡搅蛮缠,白痴式的自我幽默,说得客气点是快餐面,说得不客气点是垃圾的轶闻趣事和自我欣赏……只要稍稍盯它几眼,就可以看出这些东西全是一路货色——基于伪生活的伪思考,它们是同一来源,同一种东西,尽管它们不时假装在那里互相争论、商榷……我们感到,自从鲁迅先生之后,至今尚无第二个人出来当头棒喝,呵斥小鬼,于是鬼头鬼脑已经多么繁荣,而真正繁荣的出路在哪里呢?老师,您知道,我是认真的,我一直都在找这条路。
H:好罢!那么你就谈谈你们具体要复兴什么,复兴什么样的东西……还有,你们究竟为什么要复兴……
A:嗯……这倒真不是几句话说得清的,它与我们长期以来内心的某些渴望有关。比如说吧,老师,我们从小就被教导说要努力学习知识,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先得要……学习目的要明确、学习态度要端正、学习方法要正确,小时候就这么稀里胡涂听着,学着。
我从小学到大学一直都是三好学生,自以为学的东西已经很多了,历史地理、中国外国、古代现代、几何三角、雪莱拜伦、电磁感应、甲烷乙烯…可是后来一看,我的天,和人类的全部知识比起来,我所学的真是尘沙一粒,如果把全部知识比作一个数字,那我所学的乃是小数点后第几十位的那一点,在最最精确的实验表格上都要略去的那么一点。这一下我对学习目的可就胡涂了……大学时的一位老师将知识爆炸当成一件了不起的事,他带着了不起的神情(就象知识爆炸是他一手造成的似的)叫我们要为知识爆炸而努力学习——现在科学发展那么快,你们要快快学呀……
老师,自打我真的开始思考一些问题以来,我就想过,知识是什么?它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是我们人类先在心中有这么多需要,然后才去搞出这么多知识吗?似乎不大像,是我们的幸福需要这么多知识来保障吗?反过来说,这么多知识真的提供给我们幸福了吗?好象有问题,我说不清楚……
反正现在我觉得,“知识”这个词下面包含了很多其实是不同质的东西,这一点我们不用去管它……
H:不,你等一等,其实你现在触及了一个知识观和知识状况的问题,这在哲学上是有意义的,傅柯和利奥塔……
A:老师,您等一等,真是对不起,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我是说,我现在觉得,与人的生命和幸福有关的知识,正是其中可以被称之为真知灼见的那一部分。老师,这里就出现了一个与文化复兴有关的伺题。我们可以这么想,难道我们人类至今还有着大量的昆虫本能,以致于要去搞出一个几乎是在疯狂地自我膨胀的知识体系吗?人向来都是这么胡闹的吗?当然不是了。人类从古到今也一直在产生着真知灼见,人类在每一个时代其实都需要真知灼见为那个时代重新发光,烛照黑暗,帮助人走出迷茫,克服焦虑,去做一个人。我们的时代也不例外。我们也要跨越种种断层,去将自由生命的血液之源重新接回到我们的血管上来,让它在皮肤下面悠悠流淌。否则,生命这个东西,岂不有点灰溜溜的,无法交待?
我觉得,人类是了不起的,他们一面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勤劳地活着,一而又为了克服外部异已力量而发明知识和技术,而最了不起的是,他们同时又看到了这个过程中隐含的危险。所以,当一些人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远远高于别的动物、树和石头就更不用说了)的时候,另一些人却……《圣经》里面说:“保持委托于你的,避开世俗的虚谈,反对似是而非的学问。”佛家则把人对什么事都要找个说法叫做“见思障”、把象捞救命稻草一样地捞价值观、以致于搞出数不清的价值观叫做“尘沙障”,以“障”为荣,这不是很危险的吗?道家干脆以宇宙大生命的智慧说:无知就是力量,生命在于静止”…我觉得,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和听到那些可以用来争论、闲聊、分析、辩解的话是不一样的。这些话是从心里(而不是从天花板上)把我们照亮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说,复兴是一种建设,在我们自己的心中建起这样的灯塔……
H:Longspeaking!人类自古就有不少好东西,这当然是一个不必说的事实。(A后来告诉我,他这时很想插话说:“好东西就要反复说,为什么当然不必说呢?”,但他还是没有打断H老师。)但是我觉得你对文化的看法似乎太静态了一点。过去的好东西,可不象箱子里的宝贝,你只要挖出箱子打开来就可以取用。文化应该比作河流,在时间中交错融汇,而成为今天的文化。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最初的疑问仍然是有效的,即复兴什么?怎样复兴?换句话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想法与一般的复古浪漫主义有什么不同?
A:我不知道老师您说的一般的复古浪漫主义是什么。但老师您说得对,好东西可不是箱子里的宝贝,打开来就可以取用。但这首先不能成为我们就不该去打开某些箱子的理由,正如老师您也常常要打开尼采或是庄子的书一样。其次,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深深地认识到文化复兴是一种艰巨复杂的、持久的努力和追求。我们不是吃饱了饭没事干,而是我们的生命在渴求某种东西。
老师,有时我觉得我的身上还流淌着先民们那种灿烂并且强烈的血,只是这种感觉不太稳定,这很让我伤脑筋。老师,我过去读《诗经》从不去看注解,但后来看过注解以后我却更加以为我的理解才是对的。老师,请您千万别取笑我的这种自以为是。有一次我读到“叔于田,巷无居人。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我心中就出现一位沉浸在一片漫无边际的幸福和自豪感之中的美丽姑娘,她在唱:“我的心上人骑马打猎去了,整个巷子里空空的没有人了。却也不是真的没有人了,是他们远远比不上我的心上人,他多么美好、多么品德高超!”老师,这种充满了人却又空空荡荡的浑然一体的、既飘渺又充沛的、几乎消融了自我的身体界线的感觉,让我禁不住发抖。老师,我觉得我们就应该生活在这种安宁与激动合为一体的感觉之中。我们的姑娘应该天天唱这样的歌。可是,老师,您知道她们现在都在唱那几个自恋的香港小市民搞出来的不知所云的东西……
H:你这种感觉倒是有点趣的。
A:是啊,可不幸的是人们后来不唱歌了,开始研究《诗经》了,说它是用赋比兴的手法写成的。我很怀疑,歌唱着的人怎么会先想好要说什么,再去找点别的东西来比一比、兴一兴呢?我觉得《诗经》里面全部的星星、草丛、嘻笑的河滩、呼吸和心跳,全都是连成、一气、打成一片的。我有时觉得,研究诗歌的那种庄重高雅后面,好象是一张心中无歌却想窥探怎样写歌的可怜的脸孔,我有一位朋友说,那是一张窥浴的脸……
H:嗯嗯,好吧,我想你们既然是要搞一场运动,总不会只是在那里审美吧。运动,之所以成其为运动,它的一个基本特质就是它必须处理现实。你看我们这个时代的几个主题,科技、经济、现代化、社会稳定等等,不论你按你的价值观将它们看成是好的还是坏的,但它们是现实的,生命也罢、自由也罢,你总得承认,你不至于真的能撇开这些不管吧?
八;可这是两回事呀,老师。人的现实也包含着他的幸福、光荣和梦想,而不单单是各种各样的事情和东西。科技当然是好东西,神农尝百草,告诉人们哪些可以吃、哪些可以治病、哪些有毒,这多好!但是我关心的是,是什么使神农去尝百草!那种与天一样大的神情和勇气是哪里来的?老师,您知道,我们缺少的不是要发展科技的认识,而是那种热情、勇气和创造力,
, H;那么,可不可以说,你们要搞的东西有点类似于尼采的道德重建或新儒家的伦理重建呢?我近来对尼采的看法有了变化,我觉得他太个人主义,对现实不够重视,不够负责。当然,他的结局也表明了这一点,倒是新儒家,他们的很多态度是可取的。第一,他们很现实,他们承认现代化进程是当代社会的主题;第二,他们很明智,他们看准了西方文明中那种速度太快的、结构不良的弊病,而在其中引入适当的东方伦理,进行调节和补充;第三,他们很客观,他们没有让全部人去复辟儒学,没有把儒家思想作为意识形态强加于人,他们只是建设性地、可操作地将儒家精神的现代形式用作现代化的一种辅助。
A:现代化进程当然是一个现实。但我所关心的还有我们将成为现代化社会中的一条虫还是一个人。我的确不知道现代化需要些什么辅助手段。但新儒家这种东西,却很让我怀疑。他们煞有介事地要在现代社会中渗入他们所理解的“儒家精神”,但他们怎么不先问一问自己,现代社会这部自组织出来的庞大机器,为什么会如此凑巧地正好缺了他们口袋里的这几个零件,或者按他们的理解,早就装在孔夫子口袋里的那几个零件呢?新儒家那张改良的嘴脸,总让人怀疑他们如果真的关心人类幸福,又怎么会那样地缺少鲜明而坚定的革命性呢?缺乏革命性,不可能有别的原因,只能是因为用来读《朱子语录》的脑袋已经被物质、陋见暗中奴化掉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嘴巴上在谈论传统精华,心里面想的不过是用美国人的尺子量出来的什么综合国力之类,这不是对儒家精神的重建,而是对它的殖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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