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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心焦:依据:以生命为艺术 声明:此文作者禁止复制,如需转载必须经得作者同意。 与永恒取得联系
俞心焦
我们是带着比上几代人更为苍凉的心境面临20世纪的黄昏时刻的。我们这一代人所能得到的“机遇”散发着肉欲和实用主义的焦糊味。
历史到今天似乎难以实现它连续、明晰而本真的秩序。从无数个混乱的瞬息性空间,我们在这个异常躯壳化的时代发现了诸多严峻的问题。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具有正义感与社会抱负的每一个人都应当站起来。
如果没有共同的起点,至少也应当有共同的方向和共同的利益。要相信正义的努力不会徒劳。世界的希望在于仍然有一部分人保持高度的警惕、非凡的抉择和永远反庸俗的行为能力,并且从个人的沉思走向集体的精神运动。
当然如果我们不能够更严格地要求自己的话,那么我们的抉择与拒绝就注定了都是廉价的。今天我们象赌徒一样把青春与梦想押给未来,这昂贵的睹注中流淌着祖国最基础的血。在办公楼和低级流俗的报刊中丧失想象力的人们已经看不到这种鲜红。良心的觉醒、精神的焕发并非总是以权柄在握和足够的经济实力为先决条件。
在人类出路的问题上,“到时候”再说,不仅显得愚蠢,甚至完全可能是卑鄙的。问题已经摆在我们面前:种族冲突、大面积贫困、贪婪的富有阶层、人口膨胀、智慧流失、环境污染、毒品流行、颓废情绪和虚无主义蔓延、沙文主义和军国主义野心、经济的带着面纱的侵略与奴役、爱情的讨价还阶、艾滋病、核威胁、鸡毛蒜皮的技术性生活、青少年犯罪……问题如此之多,问题该怎样去解决?既然这一切都出自全球性精神危机,那么要解决这一切,就必须以全球性的精神奋起为根本,舍此别无出路。
而作为中国人,先解决中国的问题,先为中国效力,这决不是偏狭的民粹主义情结,而恰恰是更负责的精神。思考并且试图乃至决心解决大问题,我们首先要求自己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继而以集体运动的方式出现。谁都清楚,凭一个人的力量,永远也不可能解决这些交替出现的问题。事实上,在日常生活中,我的一些个人问题也往往难以从根本上得到解决。尽管如此,我仍然要固执地向世界表达我渴望解决大问题的态度与建议。
尽管多年来,空茫中的饥饿,地狱般的精神重压,撕心裂肺的无望的爱差一点使我产生以仇恨为基调的世界观。种种深切的经验告诉我:个人问题是远比这些大问题更难解决的问题。因为个人问题最终是心灵的归属问题,是真正的大问题。但我也因此明白,只有在实践中有能力解决社会问题的人才能最终在某个高度上解决自身的心灵归属问题。
在我身上,始终存在着某种复杂而微妙的张力,给人的印象里我有强烈的惟意志的色彩,但实际上我是在客观的众望所归中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我倡导了中国文艺复兴运动,但实际上我又有一种深居简出的孤僻性格。在1993年夏我致力于倡导中国文艺复兴之前,我审慎地对自身作过一番资格考察,从我的经历与修行来看,我发现我是我们的。开始发言的时候我已知道我确有把握,那时我立在窗边是全心身颤栗。自写诗以来,我走的就是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道路,我确认这条路走得对。我所选择的道路几乎毫无新奇之处,但它无疑是那些渴望尊严、渴望进入自由王国的人们的必经之路,英雄的、理想的,也是当下的、就地实行的。尽管我因此受尽了嘲弄,对我表示同情与支持的人毕竟按比例来说是微不足道的,我的艰困程度经常达到我所能承受的极限,然而,在走投无路时我仍然拒绝自灭。
我已习惯于“无中生有”的创造。我不会绝,我的路还走得下去。创造使我成为有福之人的同时也兼而有“德”,我还只有28岁,我都已经28岁了,但惊悟的诗歌与年龄并非总是等量齐观。我的过去如何有待追忆,而我的未来,在朋友们必然而审秘的参与中,则可能是意味深长。我庆贺自己,庆贺朋友们,庆贺这场旨在有方向地提升人的生命质量,旨在大规模地更新民族精神的“文艺复兴运动。
对于人类文明而言,艺术家的各自为艺或艺为各自,这与各个国家之间的壁垒森严以及—个国家各军阀割据一样必然导致同样不幸的结局,那就是相互的侵害、怀疑、分裂、破坏。今天我们忧伤似海地倡导“文艺复兴运动”,并不是为了让识字的人都卷入概念之争,而是为了导向对“价值与意义”的持续、顽强、彻底、完整的追寻。简言之,为了导向人类的团结。而人类的团结不是可以单凭祈祷而是必须借助“运动”的方式来完成。我们祝愿人类的大地上每日都是节日的盛典。
文艺在今天的内涵是否要不断扩大,然后再重新界定其形式?它是否要承担比政治更远大的任务?如果它不能与政治、经济、科学、伦理、律法等协同作战,那么文艺至少也不可处于附庸的地位。
而事实已经不只一次地证明,伟大的艺术往往成为最高的宗教,它最终让我们痛苦的心灵归于宁静。宁静,万物亲密拥抱的声音,广泛的交流的声音。心灵的力量来自情感与智慧的运动,它是人类的特征与本质。它以更具超越性的神圣表情提出并且回答“价值与意义”问题。我愿我的艺术既拯救灵魂又在同时确保并提升我们的肉身。
在今天的生活中,如果我说我是一个彻底的物质财富的蔑视者,那是虚假的。我不会因为追求灵魂的纯粹性而盲目地和物质世界对着干,我还完全可能是一个物质财富的创造者,或者我希望具有在物质与精神之间互为转化的功能。但无论怎样,我将始终要求自己是一个物质的坚定的超越者,或者是一个物质欲望的清洁工。
我明白,一个人的伟大与否是与他对物质的超越程度成正比的。凡与我的良善的精神无关的甚至是有害的物质,就不仅仅是超越的问题,而应当绝对必须加以唾弃的。我们要为人类的未来和整个历史负责决不是一张空头支票,它至少是个心理和愿望上的事实。不,它就是真实本身。
关于历史,我只承认创造历史的人谈论的历史,关于时代亦如此,甚至包括祖国和人民也有待于我们在创造之后才具有谈论的价值。我们热爱我们的创造物:热爱我们的直觉与沉思中的天空、海洋、森林、草原、鲜花般的灵感、飞鸟一样的言说……所谓技术的现代化在这样的语境中才是可以被接受的。它有利于导致人们在精神的峰巅上团结而不是在尘俗中厮守。
那么,当我们谈论斗争,我们并不愿树敌(当然我们也并不害怕魔鬼的无所不在),我只是想揭示斗争的更深层本质,那就是为了团结的纯洁性。纯洁是爱的力量的结晶。它往往表现为这样的句式:只要有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只要有你,我就拥有了一切。因此,这纯洁也就是丰富性的保证。这纯洁就是万有的起源与指归,纯洁就是幸福的和谐之音。
我追求幸福,但我不是享乐主义者,由于我们的精神始终缺乏自由表达的时间、地点和相应的观望者,我愿承担更大的责任和痛苦,或者说,我愿享受痛苦。
中国文艺复兴运动,它将是一场由崇高而悲壮的大型交响乐伴奏的运动,为纯洁之心保驾护航的运动。它的氛围有可能是宗教的,它的形式是心灵与心灵的高级联盟。它的言行举止与表情是沉静的、震颤的、启示的、召唤式的与祈请式的,它不可能接受傲慢的行政式的命令口吻。它是一场承受苦难的集体锤炼的运动,也是一场富于同情心的燃烧或流泪的运动。
是的,它有可能在音乐中突然绝响,在构图中色彩强烈得几近于无,在悖论中遭到左右夹击,但这无疑只是暂时的。因为信仰不需要悖论,信仰只需要突击困境的勇气和仰望星空的谦卑。因此,它几乎是一场不加分析的运动。我们藉着残存的心血与品格为根基开始我们的预感、预测和预言。因此,这将是一场不问可能与不可能只问要与不要的运动。只要我们要,我们渴望,我们就可以为在思辩中不可能而在启示中却完全可能的事物而斗争。就象当年,神说,光是好的,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今天我说,文艺复兴运动是好的,要有文艺复兴运动,于是就有了文艺复兴运动。今天,我可喜地看到,首先是作为一个思潮,中国文艺复兴运动已在事实上起了头,它将在各界有识之士祝福声中不断拓展当代中国人尊严的空间,这个空间容得下天真的舞蹈和壮丽的史诗。
因此这场运动决不会满足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构筑物。结构终将在时光的锤打下崩溃,而无限的空间中则蕴含着并且终将飘逸出温厚的永恒气息。让我们再次庆贺这场运动并且予以一定的约束,它不应停留于思辩与逻辑的哲学运动和文案习气十足的知识运动上面。
我们将始终强调:它是激情的运动,思想的运动,精神的运动,爱的运动,抓住本质的运动。通过这样的运动,贡献出一批天才,贡献出一批各艺术领域的史诗之作,贡献出几个英雄、思想家、教育家和伟人。这应当成为文艺复兴运动的使命,应当当作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完成的任务来抓一抓。
因此,它应当迅速有效地鼓舞起或培养起人们的勇气。因为一个怯懦者的智慧不可能是真正的智慧。而一个炫耀知识渊博者往往可能是人格萎缩心灵苍白生命力隐遁的。在今天,最能够保证幸福的世界观将在何处形成呢?枷锁又将在哪里失去?我们何时可以将涤荡人间污秽的海洋随身携带?我们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些明哲保身的人会把更多的时间用来关心他人的命运?我的确是希望人人独立但不致于孤立,我的确希望自己更宽容些,但宽容怎能够是藏污纳垢?
朋友们,我请求你们站到为真理而斗争的行列中来,再不要耽心与邪恶者、污秽者、愚蠢者、虚妄者、奴性者、卑琐者、目光短浅者、好学无知者的关系彻底决裂,并且在同时保持我们心灵最深处的平静。人际关系搞不好又算得了什么呢?与永恒的关系没搞好才是人类真正的悲剧。因此,中国文艺复兴运动,其实质乃是一场与永恒搞好关系的运动。这场运动必然遭致庸众的漠视与恶徒的诋毁,但也必然会被具有神性基因的人们所悦纳。
(1994年夏北京清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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