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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心焦:掀起中国的文艺复兴运动声明:此文作者禁止复制,如需转载必须经得作者同意。
第二篇
觉悟者的天问
掀起中国的文艺复兴运动
俞心焦
我们这一类人的生存处境显然是尴尬的。今天,丧失深度性的俗文化前所未有地喧嚣尘上。剽窍摹仿的流行歌曲、摇滚乐、影视剧、时装表演、言情色情、武侠、市井小说、广告设计、相声、小品,应时媚俗的诗词、游记、纪实、新闻、报告文学以及酒文化、茶文化等正呈泛滥之势。当我们转过身来,寄希望于高层次的经院文化,却吃惊地发现这种文化也是岌岌可危。有人继续钻研苦读,却愈来愈遁世冥想,丧失了介入现实、改造社会的力量;更多的人则经不住世俗生活的诱惑,乐于去从事一些现炒现卖夹文夹商的活动。文化人沉思的气质日益稀薄,轻浮虚躁之风日盛,且把铜臭当花香,甚至成为庸俗文化的帮凶。
在这样一种准文化处境中,我于1993年夏天正式提出中国文艺复兴这一命题,并且在《北京青年》发表了《英雄主义和中国文艺复兴运动》一文,还先后在华东师大、北京大学等高校作了有关文艺复兴的讲座,以期引起各界有识之士的重视,希望能与更多朋友达成共识。今天是否需要发起文艺复兴运动,这直接关涉到我们是否需要反对庸俗、罪恶、贫弱、物化;是否需要追求理想、美丽的歌唱、自我价值与集体的荣誉;是否需要尽可能迅速地发展、完善、提高民族文化与人的精神素质这一系列重大问题。
我并不轻信凡事都非得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我更相信并且时常获得更多的靠刻意追求而成的经验。固然,中世纪以意大利为代表的欧洲文艺复兴似乎具有水到渠成的客观历史条件,那时神学日衰,科学猛进.在政治、经济方面的剧烈变动,在天文学、物理学等学科上的重大发现,形成了趋向于人本关怀的总的文化格局。但尽管如此,以复活古希腊精神为要旨的意大利文艺复兴仍然少不了像以佩脱拉克为主的一批伟大先驱者们的有计划的召唤、引领与亲身实践。
当前,越来越多的流浪艺术家的出现是一个极具深意的现象。中国文艺复兴运动的先驱与中坚力量,半数以上将是这大量涌现出来的流浪艺术家当中的优秀者。他们一方面抵制了文艺作为政治附庸的不正常现象,进而抵制了文艺作为商品交换的庸俗作风。
同时,他们对具有陈腐守旧、遁世冥想之嫌的经院文化进行了强有力的冲击,从很大程度上解放了文化人的心灵与思维。给经院文化注入新血液,这些人的作品、经历、行为及整个生命,将成为中国文艺复兴运动的重要成果。
今天,文艺复兴运动完全可能仍然是发端于诗歌或具有诗歌精神的艺术家。我希望我们这个民族继续重视自己的诗歌遗产,继续学习、关心、爱护同时代的优秀诗人或大诗人。诗人在我的言语中几乎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名词,而应当是个动词,是生命的,见血的,发展的。回溯并纵观历史,几乎每一个民族的复兴无不都是以出现大诗人为标志,因为大诗人首先意味着智慧、创造、良心、勇气、解放、节制、升华,意味着对大众苦难的承受和把大众带出卑污世界的决心,更意味着不可限量的未来。难道古希腊的突然兴起与日臻美好能与荷马等人的诗歌分开吗?美国难道不是从出现惠特曼这样的大诗人后才开始首先在精神上崛起的吗?再看中国唐朝,大诗人如李白杜甫者可谓星罗棋布,唐朝的国力之强盛使我们至今仍在赞叹。一个民族在每一个时代都应当出现伟大诗人,一旦伟大诗人出现,这个民族的精神机制就开始张扬,就充满勃勃生气,在各个领域实际的劳动中也会更有热情。谁能够轻易否认这一点呢?
文艺复兴运动是提倡激情的。哪里有倾向于正义的激情,哪里就有真正的理性。当我正式倡导文艺复兴运动这一艰辛而壮丽的事业时,中国文艺复兴运动就已经在我和将与我达成共识的朋友们的写作、行为和思考中开始了。我们能团结更多的人吗?文艺复兴运动将怎样与政治、经济、伦理及各学科相互作用与反作用?我只是相信,随着文艺复兴运动的深入发展,在各个创造性领域都必须会产生了不起的人物。
那么,文艺复兴运动是一个陈词滥调吗?在我的想象中,这个词仍然在苍茫中涌动着气象万千的色彩和音律。这个词过时了吗?只有本身已经陈腐过时的人才会认为这个词是过时了的。
曾经有人建议我用“文艺革命”这个词。我想这个词可能不错,也可能不是很好。“革命”在某种语境和环境中往往意味着疯狂、极左、非人道。我赞成革命但我不希望“革命”的破坏性太大。而且我认为复兴中是包涵着革命的。复兴的革命具有更多的关怀与祝愿,它可以避免或尽可能减少诅咒和打砸抢,
后来又有朋友建议我用“文艺重建”,这个词当然也有其沉思的合乎情理的一面,但我觉得“重建”这个词更适于用在国家与社会秩序以及与此相关联的其它方面,用在文艺或文化上就具有把过往的那些辉煌岁月视为废墟的武断意味。
最终我还是使用了“复兴”这个词,这个词包涵了对过往一切伟大人物与壮丽业绩的缅怀,包涵了对未来的热爱与信心,包涵了对光荣传统在今时代的式微即“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的惊心自责与审视。
当然,中国文艺复兴运动在今日似乎还只是我一意孤行的事情,但我坚信我绝不是孤立的。正如偷窃、卖淫、剥削、欺诈、投机倒粑活动不是人类的什么孤立现象一样,尊严而崇高的追求出于人的更高的本能也不可能是孤立的,只是它的普遍性、质量和纯度、强度已经十分可疑。我们必须有意识地强化我们身上最具积极意味的部分。我热切地呼唤、寻找着我的同志、知音和支持者。文艺复兴运动在今日更多的还只是有如“某某年要实现某某某某”那样的一张蓝图、一个修远的决心和理想、一句口号、一种令人昂然奋进的冲动,一次更深刻的良心发现。它现在更多的还只是在心里、在心的深处,但它的质量与容量是可以信赖的,凡是在心中长驻的东西必然是要产生不可低估的力量。它是可以由学者们来认识的,但它的光荣却只在对未来的预言。
文艺复兴运动的基础就在这里。它首先是心灵的基础而后是社会的基础。换言之,首先是唯意志的、唯心的而后才是客观的、推广的。在一定的历史阶段内,它或许极具个性化风格,但其内容却绝对不会只是个人的。因此,由我倡导的这个中国文艺复兴有什么样的背景并不重要。当我们站在窗边深情地缅怀春秋、盛唐乃至蔡元培与鲁迅时代,缅怀希腊、雅典以及中世纪的意大利文艺复兴,缅怀仍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文艺复兴运动的前景。因为背景的意义是由前景不断地重新赋予或喂养的。没有灿烂的前景,一切背景都将在人类的暮色中含恨而消解, 文艺复兴运动需要我们作一些理论上的准备,但最重要的还是、只是、永远是我们自己的作品与行为本身。文艺复兴运动是时候了,是非如此不可,是背水一战。
文艺复兴运动当然不能停止文化上的批判,而真正意义上的“人”的或“人性”的革命更是势在必行。这就是要求我们在密切关注各种事物的变化时必须坚持一个源远流长的原则。这原则就是使我们的生命赢得意义和价值的那个东西。这原则当然是要发展的。但决不是消极地引向地狱引向虚无的发展,决不是把真理发展成装饰的,把美的发展成表面的,把善的发展成请客送礼小恩小惠,把女大学生发展成娼妓,把著名学者发展成实用主义的小人。这个原则要求我们警惕种种速朽的诱惑转而听从更高的召唤。要求我们像一切伟大诗人那样向庸俗发起猛烈的进攻,要求我们挺住、直呈性情、当牺牲时且牺牲、以锋利的鲜血刺激麻木已久的一切。我们在现世中所能够感受到的崇高即由此而产生。
文艺复兴运动的基调必须是诗意的。然而它的最高指归是什么呢?我知道,但请允许我对此保持沉默。我先说文艺复兴运动必然是从灵魂深处爆发的革命。一谈及革命,有人或许认为我怀有政治目的。革命是区别于政治的。革命包涵许多方面,但主要的方面是对未来充满更美好的向往与信心。换而言之,革命是静静的滋养,它迅速、从容不迫、坚定而丰富。真正的革命是拒绝血腥味的,但就牺牲而言,我们决不畏惧流血。
在今天,似乎越来越多的人在谈论贵族。我们这个时代有贵族吗?显然是没有的。后工业社会似乎越来越无情地剥夺着人们进入精神世界的机会,这一切都由于物质性的科学技术越来越妄自尊大所致。没有丰富的有关心灵的知识、没有自由创造的意识导致大量伪劣假冒的“人”充斥街头。我们这个时代更多的是用欲望代替渴望的平民。这个“平”字不应当指其社会地位,主要是指他们内在的精神棱角都被各种制度和教条给磨平了。这样的平民怎么能冠之以艺术家、诗人、教授等称号,怎么能构成历史?他们只能用来充数。或者说他们并非都是无用的,无意义的,但他们必然有待于重新锤炼。
中国文艺复兴运动志在重写历史,针对过去它是要挖出潜在的真正的历史,面对当下与未来它是创造,是最佳的选择与英勇的实践。这里的历史主要是指人类的心灵史,它是强大的意志与自信心,饱满的激情与清澈的理性的混合体。如果我们这个时代还没有起色,没有复兴的迹象,那么继续苟活着就是耻辱,就很难进入历史。因为这个时代难以被更高的心灵所接纳。而文艺复兴运动就是要实现这一历史理想。它是审美的,但它首先是革命的。很多人谈及审美并且深陷于审美,我发现这多半是一种奴隶式的审美,迟钝、萎缩、肮脏、迷信偶然,自得其乐。他们尚未赢得精神独立和人的尊严。而只有革命性的审美、刨造性的审美才可能是具有尊严的审美,即真正的审美。从这样的审美中才可能获得贵族的素质和品质。贵族其实就是英雄,是敢于并且能够成就伟大业绩的人,他们是从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向何而去的平民中发展成形的吗?但愿如此。他们必然受益于先知的启示。他们是真正的人民,人民的力量是可以信赖的。人民最初的轮廓必然是一个觉悟的姿态,一个发现的姿态,一个进步的姿态,一个独立的极具尊严的姿态。以这样的一个姿态来审美,才可能获得纯粹而持久的幸福。
以此推动人之所以成为人的全面复兴。
(1993年冬北京清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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