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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历史题材小说《圣 狱》
长篇历史题材小说《圣 狱》
横 舟 著
文化艺术出版社
引子
大明天启二年,清明节过后,农历的四月初八这天,是一个杀人的日子,有人要杀人,有人肯定要被杀死,杀人的人天经地义,被杀的人合理合法。天刚亮的时候,钟鼓楼浑厚的钟声在京城的黎明中一声一声的荡涤,使还没有褪尽夜色的城郭,整个的浸泡在钟声里。宫墙里重重叠叠的大厦,像山一样在每天人们熟悉的地方浮出,朦胧的城市上空此起彼伏地混杂着几声鸡鸣。沉睡一夜的京城,渐渐的苏醒过来,渐渐的扫街声,渐渐的送水的车轮声,渐渐的由轻而浓的人声,渐渐的暗灰色的紫禁城由暗影变成红墙碧瓦的丽宫,当能让人看清楚雕梁画栋的时候,这座城市又活跃起来。天光大亮了,碧空晴朗,有几朵灰色的云镶在东边湛蓝的天上,随着浑厚的钟声,它们在逐渐的由灰变白、由白变红,红得好像是火在烤,又好像是谁的血溅在上面。似乎是在迎接谁,又似乎是在为谁送行。东直门打开了,西直门打开了,永定门打开了,崇文门打开了……九个城门都被打开,新鲜的空气随着进城的人群涌进来,很快形成每天的早市,他们在为各种各样的事情争执着,演绎着京城各种各样的不同生活。街市上,筐里那挂着露珠的蔬菜是那么的鲜嫩,笼里鸡鸭的目光是那么的鲜活、纯真,案子上血腥中的牛羊肉的膻味是那么的浓烈,走街串巷的早点叫卖声是那么的馋人。还有几个卖古玩的,说手里的玩意都是宫里的真货。一群打短工的人中有一个壮汉说他会做大明朝皇上做的木匠活,可是大家都摇头,没人相信他会做。是呀,皇上做的木匠活一般的人怎么会做呢?京城的生活是那么的自然有序,就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位于皇宫西南角的广安门外,有一条叫手帕口的胡同,从白云观往南走不远就是。这条胡同里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院,住着一个特殊的小人物。他叫胡七,单身一人,祖传的手艺为生。说是小人物是因为他在京城就有这么个插针之地,且身份低微,住在这处狭小的院落里。说他特殊,是他的名声响彻朝野,上到皇上、文武百官,下到京城市民、三岁小孩儿,都知道他,这就是他特殊的地方。说是特殊,是因为他的职业特别,他是一个专门靠杀人为业的刽子手,这是个让人听见就足以毛骨悚然的职业。家传的技术,世代靠杀人为生,是历代王朝的司法部门认可的职业,专门处置犯人,行使国家法律极刑权力时的刀斧手。所以这行当还真是个职业,可既然有这个行当,就总得有人干,历朝历代都如此。所以,大明朝也不例外,只是比别的朝更讲究些。
大明朝皇上处决犯人的地点是西四牌楼,能在西四牌楼被砍头的人,肯定不会是一般人,那得是朝廷的重臣。能专门在西四牌楼为皇上出红差的刽子手,也不会是一般的刽子手,那得是这个行业的佼佼者。胡七他是祖传的手艺,在这个行当里不是一般的名头,整个的顺天府没有不知道他快刀胡七的。可这个职业太让人毛骨悚然,再加上他由于职业习惯,平时不愿意多说话,喜怒都不形于色的性格,更给人以神秘感。所以,胡七在大家的心目中留有一种谈之色变的恐怖感,也许是死亡带来的神秘,使他永远无法与人们进行情感方面的正常沟通。通常,他的名字常被用在吓唬人,或者诅咒人方面,如:市民家里的小孩子不听话,只要家长说一句别闹,再闹胡七来啦,即使是再淘气的孩子,也会老实;官宦人员在平时说笑的时候,也拿他开玩笑,比如什么:别捞了,再捞可离胡七不远了;看着吧,八成是胡七在叫你呢;该上胡七那儿充数去了,等等。由于明代朝廷处决要犯,都是在西四牌楼行刑。所以西四牌楼就是他施展才华的工作现场,也就是说那里是杀人的刑场。西四牌楼也因此成为人们畏惧和惶恐的地方,而在胡七的心目中那里却是使他快慰和形成情感交流的场所。
他十四岁进京,少年是在苏州老家横塘度过的。据说他家的手艺是从唐朝传下来的世家绝艺,世代都是单传,而且每代经他家人的手所斩的都是大人物。据说他家还有祖训,凡是低于三品的朝廷官员问斩,他家人是不出场的,因为这是他胡家用来炫耀祖传手艺的荣光。到他这一代时,他把被杀人员的品级又提升为二品以上,因为明朝的皇上在他当差这些年,杀人比别的朝代多。要是说起杀人的道道来,那他胡七可是一肚子的绝活,他可以讲出上千种的杀人方法来,什么削、砍、剽、切,片、刮、钩、刖,剁、剔、铡、挑,割、刺、凿、剥,直刀、侧刀、飞刀、飘刀,上旋刀、下旋刀,左进刀、右进刀,上环挑、下环挑,纵手刀、回手刀,提腕斩、兜腕斩,推进刀、拉回刀,弧形刺、线形刺,翻腕片、压腕片,直钩刀、斜钩刀,穿风月、一剑红等等,这还不能算凌迟处死的犯人,如果是凌迟处死的话,按要求得三千三百五十七刀。这可是他家职业世袭多少代人,在完全合法的情况下,用活人为实验品,经过多年的精心琢磨,无数次的演练,以千万颗人头为代价,一点一滴摸索出来的宝贵经验,这不是一般人能有条件学得到的。即使是你有本事能学到,也不是谁都能用得上。胡七这个施展才华的机缘,那也是沾了祖宗的阴德。
胡七居住的小院只有三间北房,小巧又紧凑。整个的院落被一棵北方罕见的开白花的石榴树满满地占据着,开春季节,雪白的石榴花,使院落变得宁静而又素雅,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从事胡七这种职业人的住宅。可是,由于胡七的职业,使得这一树的白石榴花,充满凄美的感觉。胡七这人别看长得粗眉大眼,心思可细密。对这棵石榴树,那是真有感情。浇水施肥,修枝剪丫,很是细心,照顾它就像是照顾家里的一口人一样。通常一个人在石榴树下喝酒时,总对树以妻相称。
清晨,古楼的钟声,将胡七叫起来,他已经习惯京城里晨钟暮鼓的生活节奏,从面色上看,昨晚上睡的特别好。今天,又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胡七的心情格外爽朗,因为今天他要送走的又是一个将要名垂青史的大人物。所以一大早他就穿好衣服,把门窗全部敞开,初春的气息使室内空气新鲜起来。他挑来两桶干净的井水,冲一个冷水澡,又特意换上一身新夹袄,青布面,白布里,一排整齐的纽襻。然后,又烧三炷香,对着条案上供奉的一个被红色绸布蒙盖着的神像拜三拜。胡七的香案非常讲究,也是这个小院里最惹人注目的地方。香案坐落在一块整块板的榆木条案上,它是用紫檀木做的,精致而又典雅。在香案上还有一个玉制的莲花座,玉座上供奉着一尊神像,具体神像什么样,外人谁也没见过,因为它一直用一块红绸布盖着。神像前的香炉不太讲究,是一个黑瓦罐,三炷香点燃后,房间里充满一股檀香味,顺着门窗一直飘到院里。拜完神像的胡七来到院里,拿一只旧紫铜脸盆,从刚挑回的水桶里,倒一盆干净的水,在石榴树下的磨刀石上使劲地磨着一把亮铮铮的大砍刀,这把刀就是呆会儿要在一个人的脖子上试锋利的物件。伴随着噌噌的金属与磨刀石相蹭发出的声音,他嘴里还不停的有节奏地哼着,一看那架势就知道他磨刀也是个行家里手。
雪白的石榴花,像香雪一样挂在树上,香气从树枝上飘下来,填满小院,使这个狭小的院落处处在冷漠中含情。隔壁邻居家的二婶听见胡七的院里有动静,就从外面推门进来。快慰地说一大早就听见他院里有动静,又闻见檀香味,一准是又要出红差吧?过来看看他,顺便有个事跟他说一声。胡七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心里知道二婶所要说的事是什么,准是又要给他找个寡妇做媳妇。这几年关于婚姻的事,胡七其实心里已经有点烦了,因为,二婶给他介绍的全是寡妇。即便是寡妇,也净是那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主儿,没有一个他看得上的。可二婶就是这么个热心人,为她这个邻居光棍兄弟,大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势头,总是不厌其烦地一次次给他说媳妇。一来二婶在家确实没什么正事可干,二来眼看着胡七光棍一人,回到家里冷屋子凉炕的,这日子不好过,还是做一件积德行善的事,帮助胡七成个家为好。这不,一大早上她就过来传话,又让胡七下午回来等她,说是又给他看上一个合适的。胡七有他自己的想法,别看他总因为职业搞不上老婆,他的眼可高着呢。凡是看不上的,宁可打光棍,也不凑合。总也娶不上媳妇,这到不是因为他人长得粗,实际上他长得蛮英俊的,不像戏剧里对刽子手所描绘的那样凶猛,就是他的职业原因才把终身大事给耽误了。你想,京城里好端端的人家,谁愿意把自己的姑娘嫁给一个以杀人为生的刽子手呢?难怪二婶总是给他介绍寡妇,有寡妇奓着胆子愿意嫁给他就算不错了。对于这棵白花石榴树,二婶可不喜欢,她说胡七总搞不上媳妇,就是这棵白花树闹的,太丧气,这话胡七可不认可。眼见得日上三竿,今天因为有公事,不便多耽搁,他好言把二婶应付走,赶紧收拾东西出门,直奔西四牌楼去。
胡七本人三十来岁,早年丧父,最近又才死了老母,光棍一条,他本人却是个对差事精益求精,非常细心、认真的人。技巧上在祖传的基础上刻苦研磨,顺应时代发展,在京城里,是早就有名的“胡一刀”,即快刀一下毙命,让你不受罪,这对于那些将要去赴死的人来讲,是多大的宽慰啊。所以,在官宦当中还有一个说法,就是砍头也要碰上胡七胡一刀,这也是一种荣耀,言外之意就是杀身也要成仁的意思。今天一早胡七来到西四牌楼的刑场后,庄重地在摆放的香案上,又上了三炷香,然后以三叩首的方式,按惯例举行行刑前的祭刀仪式。祭拜后,他含一口白酒,朝锃亮的钢刀上喷去,再用一块红绸缎把刀包起来,倒悬在自己的左手上,钢刀的全身,紧贴着他的左臂。他恭敬地来到旗杆旁站好,等待着他要送走的那个人。这是每次行刑前的礼数,他每次都是这样地尽职尽守。
判左都御史、翰林院大学士夏文忠斩立决的圣旨是昨天下午发下来的,顿时朝野震惊,大臣们纷纷上书皇上,要求赦免夏文忠。可是皇上这回是铁心地要处斩,驳回所有奏章,谁的面子都不给。因为处决的是朝廷重臣,监斩的大臣一大早就在西四牌楼的刑场恭候着。夏文忠本人被带来的时候,已经是快到中午,他是在牢里用完最后一顿餐后,被带出来的。这位名震朝野的夏大人问斩,自然少不了送行的人。刑车被锦衣卫和东厂的太监押送,簇拥的人群已经将街道挤满,大家都是听说后,来为夏大人送行的,这更增添了夏文忠本人的威武神气。就是早已经在行刑台上等候的刽子手胡七本人,远远地看见夏文忠的囚车在众人簇拥之下滚滚而来,也不由得心生几分敬意。因为他早就对夏文忠的大名如雷贯耳,心存敬意已然在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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