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K杀人事件
楔语
“原来身份证也可以拿来杀人。”
“还可以生吞下去。”
“他到底是不是疯子?” “是,或者不是。”
“不管是不是,他确实把人给干掉了!”
“点背不该怨社会。”
一
“大黑啊,这回我可真的要走了,要离开这鬼地方了,去大城市,大城市你知道吗?那恐怕是你一辈子都去不了的地方,我要去那里赚大钱了!至于这破烂房子还有这庄稼地,就去你们的吧,老子不伺候你们了!”说完这番豪言壮语,农民老K顿觉精神焕发,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生活对他而言已很多年没有如此美好过了。
老K瞅瞅大黑,又说:“虽然我们之间有些过结,你总是仗着你主子的名头来欺负我,但我已经原谅你了,我怎么能跟你一般见识呢!你和你的主子就等着我回来的那一天吧,到那时我的口袋里就塞满了钞票,要多少有多少,我请你和你的主子吃肉、啃骨头——你吃肉,让他啃骨头!”
大黑——村长家养的一条大黑狗——似乎并不领老K的情。一直以来,追着这个落魄男人满村跑是大黑无聊生活中少有的一点乐趣。今天老K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再度激起了大黑的兴致,它摇摇尾巴,吠叫几声,然后呲牙咧嘴地弯腿弓背,冲着老K做出了欲扑跃的架势。老K见势不妙,转身拔腿就跑,老黑扑过来,紧追不舍。“我都说过原谅你了,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呢!”双方像是在玩一场追逐游戏。
封闭的小山村里,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狗追着人,跑过了村头的古树,跑过了河上的石板桥,跑上了村外的陡坡——上了陡坡便是通往外面世界的水泥公路。通往县城的公共汽车每天都载着一份份渴望和憧憬离开这里,也会将一份份欣喜或伤痛送回这里。
老K的两个同伴L和M,正拎着大包站在路边,看到老K后大喊:“你磨蹭什么呢,快点,车过来了!”老K抱起鼓囊囊的包,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公共汽车停下,在售票员不耐烦的催促声中,三个人笑呵呵地上了车。大黑吐着长舌头站在坡上,疑惑地望着眼前的情景,老K透过车窗冲它嘿嘿一笑,车便扬长而去了。大黑这才意识到,那个跑得飞快的铁盒子已将它的那点乐趣给带走了,一股失落感不禁涌上它的狗头。
老K走后,村子里只有大黑在无聊时偶尔怀念起他。
二
老K也是曾阔绰过的,那时农村的耕地已经承包到户,被牵着鼻子折腾了几十年的农民终于有了点盼头,家家户户都把邓主席的画像贴在正墙上供着。父母给老K盖了新房子,娶上了媳妇,在那个计划生育雷厉风行的年头,媳妇很争气地给他生了个儿子。守着妻儿和田地,自己再跑些小买卖,老K感觉生活很踏实,他很知足。但好景不长,当人们仍沉浸于喜悦中时,形势已在悄然转变。渐渐地,耕地越来越少,越来越贫瘠,粮食作物越来越不值钱,而电视上每天都在展现城市日新月异的发展,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经济和工业数据来向全国人民报喜,告诉国民我们正迈入社会主义现代化。
老K的父母在准备着跨世纪时相继病倒,为给操劳一生的二老医病,老K兄弟们背上了沉重的医药费负担。经过几年折磨,二老相继离世,儿女们虽然悲痛,却也长舒一口气。生活仍不轻松,已真的开始变老的老K,在压抑中竟染上了赌瘾。赌局是村长的外甥和一伙地痞开的,没人敢管,甚至镇上派出所的警察,在晚上脱下警服后也会前来捧场。老K上钩后不到一年便输光了家产,连房子也输了进去,经过多方说情后才被折价还回来。老K的妻子忍无可忍,领着孩子回了镇上娘家,老K借酒浇愁,由此变得嗜酒成性。面对整日醉醺醺的老K,妻子知道他已无药可救,便决绝地办理了离婚手续。
自此老K成了村里人消遣取乐的对象,连亲友们都因绝望而对他置之不理。每个人都可以上前踹他几脚,朝他身上吐唾沫,嘲弄着问他,今天又喝了几斤,有没有破上次的记录啊?或者揪着他的耳朵训斥,老K你又偷别人家的酒喝了,我看到了,送你去派出所吧!甚至连村长家养的狗都不放过他。人们时常看到此般景象,醉醺醺的老K抱着个酒瓶在前头跑,肥壮的大黑在后头追。眼看要追上,大黑一跃将老K扑倒在地,老K徒劳地挣扎几下,便再也动弹不得,任凭那条畜生趾高气扬地踩在自己背上。周围人有为大黑叫好鼓掌的,也有焦急地为老K鼓劲的,站起来,你他妈的倒是站起来啊!随之而来的是人们的欢笑声,还有满村的狗吠声。颓废的的老K,给这个已日渐没落的村子带来了难得的笑声。
醉生梦死的两年时间过去了。一天,当老K又被大黑扑倒在地时,他甚至都没再挣扎,死尸般趴在地上,恍惚中听到周围一片嘈杂,也分不清是人的声音还是狗的声音。一阵冷风卷着尘土袭来,老K打了个激灵,顿觉清醒了许多。他睁开死气的眼瞅瞅周围,看到一条狗正踩着他,还有许多人在围着他笑。老K感觉很不对劲,这算个什么样子?一股耻辱感油然而生。他开始挣扎,越来越强烈,终于支起胳膊,继而咬紧牙关,似乎使出浑身的力气,猛然立了起来。激灵的大黑已经闪到一旁,围观者的笑声也戛然而止。老K晃了几晃才立定身子,双眼射出怒气来,逼视着围观者。围观者们面面相觑,露出一丝怯意来。连大黑都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警惕地往后退却。只有远处院落里几条不明情况的狗,还在欢快地吠叫着。
老K将目光转到手中的酒瓶上,里面还装着半瓶白酒,泛着冷光。他忽然扬起手,把酒瓶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喉咙里还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喊,似乎是吐出了满腔的怨气。酒水和玻璃碎片溅落开来,受到惊吓的大黑逃窜得比兔子还快,围观者下意识地四散后退,惊异地盯着老K,似乎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老K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然后转过身,在寒风中踉踉跄跄地走远了。
老K走回家里,房子已破败不堪,里面除了床、桌子和两把破烂椅子便再寻不出什么来。墙上贴的主席画像已被岁月和烟尘所侵蚀,辩不出模样来。强烈的困倦感袭来,老K倒在床上呼呼睡去,并且似乎做起了梦。他梦到了已过世的父母,弃他而去的前妻和儿子,还有凶神恶煞般的村长和他的外甥,以及那条可恶的大黑狗——它又踩踏在自己背上了。他欲作挣扎,却浑身无力,摊在地上如一团烂泥。他终于惊醒,坐起来蜷缩在床头,呆望着洒进门的冰冷的夕阳余晖。他下定决心,自己再也不能做酒鬼与废物了。
好歹从大哥家借来二百元钱后,老K寻到了同村的L和M,三个中年汉子决定结伴加入进城务工者的队伍,到省城投奔在建筑工地打工的同村人老N去。在农村凋敝的同时,中国的大城市则成了喧嚣的大工地,每天都有许多高楼厦宇被拆掉,同时也会有许多高楼厦宇被建起。在建筑现场投入这场重体力的拆与建的游戏的,不是城市里的人,而是低廉实惠的从农村而来的谋生者,人们习惯地称他们为民工。
三
在县城汽车站下车后,三人买好票,然后坐在候车大厅里等待着发往省城的班车。厅内挂满了迎接奥运的鲜艳横幅和宣传画,电视屏幕播放了几首烂俗的流行歌曲后,开始插播当地新闻,播音员义正词严的腔调:近期我县加大力度惩治部分不服教化的刁蛮人员,坚决不为祖国奥运添堵抹黑!上访钉子户A,因不服法院对其财产纠纷诉讼的判决,多年来上访成瘾,长期扰乱各级法院和政府的正常工作秩序,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现依法将其拘捕,并判处有期徒刑两年。上访钉子户B,因不满政府依法征用其所占土地,到县政府寻衅滋事,在县政府的一再忍耐下愈发猖狂,竟指名道姓地叫嚣要见某位中央领导,县政府本着以民为本、为民着想的办事原则,已将其送往县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希望A和B能认真接受改造或医治,悔过自新,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也希望我县百姓能以这两人为戒,安分守法,坚决不为祖国奥运添堵抹黑!同时我们欢迎大家积极向县公安局、各地方派出所举报此类危险分子!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让我们携起手来,共建和谐奥运!……
“这是杀鸡给猴子看哪!”L悄声表达着自己的观后感。
老K有些忐忑地四下观望着,“这里会不会有警察的眼线?”
M狠拍一下老K的脑袋,“别鬼鬼祟祟的样子,要真让他们瞅见,就算不是上访的也会把你当成上访的抓走交任务的!”
终于坐上了发往省城的长途客车,老K三人的心情都有些激动而忐忑。
客车将要过高速路收费站时,被守候在那里的几个警察截住。两个警察上到车内,其中一个站在车门口,另一个厉声喊道:“都把身份证掏出来,例行检查!快,都掏出来!”车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起来,乘客们都乖乖掏出身份证。喊话的警察一边挨个查看一边与手里拿的“黑名单”核对,渴望着能中彩般对上一个。查到老K三人时,警察狐疑地扫视着这三个穿着朴素的人。
“你们干什么去?”
三人显得有些紧张。“打工去,”老K挤出一张僵硬的笑脸。
“去哪打工?”
“省城。”
“不是北京?”
“不是。”警察逼视着老K,老K慌张起来,“真的……真的不是。”L也略带哀求地说:“警察同志,我们可都是守法爱国的良民啊,绝对不会为奥运添堵抹黑的。”
警察冷笑着,“不好好在家种地,出去打什么工,这还是农民吗?”语气里透着轻蔑。
三人都憨厚地笑笑,老K解释说:“现在能种的地越来越少了,根本养活不了多少人,总得谋条生路不是。”
警察教训说:“这几年中央不是出台了很多惠农政策吗,什么叫养活不了?做人不能太贪太懒,要知足常乐才是。”
老K还欲辩解,M偷偷捅他一下,三人交换眼神后忙不迭地齐声说:“警察同志教导的是,不能太贪,不能太懒,要知足,知足常乐。”三人都艰难地笑着,警察也哈哈笑起来。他不再逼问,把身份证还给他们,目光里充满了鄙夷。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擦擦额上的汗,暗叫亲娘。
警察继续往后查,到最后一排时,其中一个人竟说忘了带身份证。
“忘了带?你出门怎能不带身份证呢?你叫什么?”
那个人手抄在衣服兜里,脸色土灰,开始语无伦次。警察似乎看出了端倪,上前一把将他按在过道里,利索地扳过他的双臂,带上手铐,然后从他的衣服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来。看到这小证件后警察顿时两眼放光,得意地说:“你以为你这刁民能蒙混过关吗?真是无法无天了,你就算上访到天上那也是共产党的天!还管不了你了,给我下车吧!”站在车门口的警察也过来,他们一前一后把这个刁民拎下车,塞进了其中一辆警车里,警车欢快地呼啸而去。
客车内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每个人都既忐忑又有些庆幸。司机无奈地笑笑,拧动车钥匙,发动机的声音盖过了渐远的警笛声。客车过了收费站,驶上了通往省城的高速路。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