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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戒严 堂屋昏黑,灶头煤油灯火苗突突跳摆。老母松开火钳,抬起皱巴巴的手揉揉窝满泪水的眼,又撩起围裙擦抹灶膛烟子熏黑的鼻头,然后扭脖朝堂屋方桌前一团黑影道:“二娃,宵夜。”言毕,伸开双掌,搭上膝头,身子朝前一晃,“嗯”一声直起腰,挪步至灶侧。因腿脚颤软,她肚皮紧贴灶沿,双手捏紧锅盖运力朝旁滑开,一团热气轰然膨出直冲房樑,额前几根稀拉白发也合并掀起。锅里煮熬的红苕藤和包谷糊糊在余火中扑咕扑咕冒泡。这当口,门旁猪圈里的猪一齐嗷嗷叫,蹄壳打得石板嗒嗒响,农村的人食跟猪食一个味儿,猪闻锅气以为开饭了。
“二娃,抓点咸菜”老母又道。然后,把煤油灯从灶头移至桌面。
桌面置摆一支步骑枪,二娃把刚擦过的铮亮枪栓套入,又插入枪管桶条,复将早先退出的子弹压回弹仓,把枪倚桌竖立,枪托杵地。接着,抓起一缺口粗碗去屋角咸菜坛捞咸菜。
“二娃,又盘枪啦?”老母道。
“哎,公社通知今天晚黑十点钟戒严,大队基干民兵八点钟都要去知青农场集合。”二娃一边回答,一边盖上咸菜坛,坛沿水在盖子周边发出咕咕气泡,空气中溢满老盐水的浓烈香气。
“天黑,好生走路,莫跌。”老母道。
“我拿起电筒,亮得很。”二娃道。
“你那个电筒瞎都瞎了,不中用。”老母道。
“前晚黑我拿钉子把电池屁股打了洞,拿盐水泡了,电又回来了。”二娃道。
“二娃,盐精贵,你莫抛撒,”老母弯起食指戳着桌上的碗,“我煮饭都舍不得放盐,放少了你做活路又没得力气,二娃呀,你就打火把去检验嘛。”
“妈,不是检验,是戒严,十点过后就要抓坏人。打火把只照得见路,哪里看得清目标?火把的柴油烟子还熏后头的人。”二娃道。
“后风岩的舒老头这个礼拜要带土湾一个妹儿来看。”老母道。
“妈,我跟你说了,莫带外头的妹儿来,我是民兵排长,队上晓得了不好。”二娃道。
“对媳妇怕啥哩?”老母道。
“妈,不是怕对媳妇。那年王德贵给文星场的一个人介绍了胡先英,扯了结婚证,那个男的给了王德贵一块手表,后来遭公社晓得了就把王德贵逮了,说是人贩子。那回喊我押到公社去,我们和王德贵低头不见抬头见,两家又没得过结,我就推了,他们就喊知青农场的荆德祥押去的。妈,这种事莫喊舒老头帮忙,帮成了不谢人家不好,谢了又把人家整成人贩子。”二娃道。
“你屋爸、你屋爷,哪个不是这样对的媳妇?咋个又成了人贩子?”老母道。
“现在不兴那个了。妈,我要走了。”二娃刨完碗里的糊糊,起身抓枪,又伸手抓一撮咸菜塞进嘴里喳喳地嚼,连声说:“硬是好吃。”
“没得油,你空口吃心头潮,等一下又流清口水。”老母道。
“菜当三分粮,辣椒当衣裳。没得粮食就吃咸菜。”二娃道。然后,走向床头,从枕下摸出一把报纸裹起的杀猪刀揣进衣兜,又从枕边拿起电筒,在抽屉里翻出一节鸡肠样裤带扎在电筒两端,斜挎肩头。二娃今天穿的一件旧军装,戴的一顶旧军帽,虽然肚肠无油水,但这身装束能给他长精神。他在堂屋定了一口气,迈向大门,一脚跨过门栏,消失在夜幕中……
老母早已吃完糊糊,她坐在桌前只是为了陪二娃聊话,现在二娃走了,瞌睡就象大雾浸漫坡头一样浸漫她脑海,眼皮一个劲儿朝中间靠,她拿粗糙的右手在脸上抹一把,好似要拿掉瞌睡。然后,双手支桌起身,嘴里自个嘀咕:“戒严、戒严,嗯,戒严。”她把锅里的糊糊舀进碗里,把白天宰好的猪草倒进锅里,掺些水,拿火钳拨开灶膛火星,入一把挽好的麦秸杆,抓起吹火筒插进去呼呼地吹,须臾,灶膛轰然发作,火苗哔剥窜起。
煮毕猪食喂了猪,老母在锅里煨些洗脚水,约摸十来分钟,水热,她拿一柄木瓢把热水舀进脚盆,搬来油黑小凳坐下烫脚。一股热气从干瘦脚心直荡胸膛,周身和暖,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继而,松垂骨肉,佝腰软身不再动弹……屋外死一般寂,狗吠忽起忽灭,显着野外有难以觉察的动静。大而空的堂屋偶有丝丝冷气透入,这个时候,屋梁瓦顶、桌柜椅凳、木床蚊帐、鼎锅陶罐无不应着寒凉。地面是陈年褐土,被人和狗踩得油光乌溜,近门处有密麻异形结块,那是下雨时双脚从外边带入的粘泥土凝固而成,赤脚踏上去有些砢。
老母烫脚的水已然冷凉,她却浑然不觉,等她再揩脚时,已打毕一个不短的盹。此时,她回了些精神。今晚她不打算上床,她要等二娃,二娃回来还要宵夜,她要帮二娃热糊糊。二娃他爸前年得肝炎死了,死的时候灌腹水,肚皮肿得像鼓,没钱进医院,队上赤脚医生弄了些草药贴肚皮,想扯水,扯不出,拖半年死了,瘦成一副骨架,眼眶大得像耗子洞,眼珠大得像核桃,来的亲戚看见都怕,裹尸跟裹干柴一样轻……
嘭!嘭!有敲门声传来,二娃在外面喊:“妈,开门!”老母裂开喉咙沙喊:“来了!来了!”
门开,二娃进来,扯进一股冷风。老母问:“二娃,饿么?”
“饿得很。”二娃道。
“先喝点水,妈给你热饭。”老母道。
老母把早先吃剩的糊糊倒进锅里,燃起一把麦秸杆送进灶膛,拿火钳在灰底拨出空窝,火苗立时壮大。
“二娃,抓到坏人没有?”老母问。
“没有,十点过后我们从知青农场出发,知青查铁路,我们查山上山下小路和地富屋头,我们先走姚湾,又一路走大石坝、大嘴、丛林、惠民、回龙坝、天台,落窝宕,啥都没有查到,外头鬼影子都没得一个,我电筒的电也完了,你看嘛,看嘛,”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横拍电筒,果然,灯泡只发出细微橘红,不肯放光,“十二点半我们回知青农场集合,万书记说,虽然没抓到坏人,但是这回戒严还是配合了公社的统一部署,我们又绷紧了阶级斗争这根弦。万书记说,还是要提高警惕,为啥家家户户都睡了,何子良的灯还亮起,是不是在记变天账?是不是还在念大石坝那几十亩地?是不是想扳回何家大院?就算以后公社没通知戒严,我们队上的基干民兵也要加强巡逻,保护加工房,保管室、抽水站,严防阶级敌人搞破坏。”
这时,糊糊热好了,老母把糊糊端上桌,揭开咸菜碗,道:“吃!二娃。”
二娃大口地喝着糊糊,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约摸半碗糊糊下肚,他突然抬起头道:“知青农场的谢开秀在铁轨上跌了,磕脱两颗门牙,嘴破了,肿得像泡粑。”
“唉,妈没在这里,造孽哟!”老母一边叹,一边紧盯二娃,过一阵道,“二娃,下回戒严买一对新电池,好生照路,莫打火把。”
(2008、12、15日老乐于澳洲)
此文于2008年12月16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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