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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体短诗五首/亦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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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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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太平洋的信函:亦忱与网友于树景通信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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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母亲给我留下伟大的平凡记忆

(全文曾分多次发表/结集时略作修订)
   前言
   我一直想写点关于父亲和母亲的记忆文字,以纪念我心目中这两位在世界上存在过80多年,但却一点也不为人所知,其实是我最崇拜的既平凡而又伟大的小人物。
   在谈论我的父母之前,我想先谈谈对伟人观的另类见解。
   有很多的中国人一直以为,中华民族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是那位2200多年来,一直平安地躺在西安郊外自己为自己建造的世界上规模最为宏大的陵寝中,名叫嬴政,曾亲手缔造过中华第一个由皇帝高度集权、一统天下的秦王朝的始皇帝。
   这不难理解。因为嬴政所开创的伟业,迄今尚没有一位中华民族的后来者超得过:虽然自秦始皇调遣金戈铁马扫平六国,率先在中华上国演出“焚书坑儒”的精彩闹剧,并以“车同轨”、“书同文”和“以吏为师”的举措,一举将伟大的中华民族拖进皇权专制的极权社会后,也不断有步他后尘的人把分裂的中国重新归于统一,像走马灯一样轮流在他坐过的宫殿和椅子上,主宰中华民族就像主宰牲口一样,其杀人无数也很有几位远远超过这位始皇帝,但是,能亲手灭了六国的中国人,亲自下令把460个政治异议者埋进一个大坑的人,梦想长生不老却最终“倒街”死在出巡途中的人,的的确确自嬴政之后没有了第二人。
   总而言之一句话,嬴政把建立中华大统一社会的精彩游戏,玩到了既空前又绝后的极致。所以,在一个极权社会中,秦始皇嬴政,能被那些凭借暴力手段追求大一统社会理想的人,和那些心甘情愿匍匐在专制者脚下,仰赖掌权者分一杯羹的人,赞誉为最伟大的中华一帝,并吹捧为中华民族最伟大的英雄,确实非常合乎这些人的思维逻辑。
   然而,我却并不这样看。
   我以为,人的伟大与渺小,不能单单以他的业绩来度量。那些业绩无可匹敌的人,应该叫做成功的人;业绩渺小到不值一提的人,充其量也只能算失败的人。尽管度量人的伟大与否,虽然不能说与成功和失败毫无关系,但这显然并不是唯一衡量一个人是否伟大的尺度。
   至于秦始皇嬴政,无疑可算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人,尽管他的暴虐和残忍也历来最为引人瞩目,但这恰恰是秦始皇能轰轰烈烈地生,也能轰轰烈烈地死,确保他得以成功的基础条件。这就犹如,我的父母秉持善良和坚韧,却死得悄无声息一样,其人生除了寿终正寝在自家床上,能算做他们心目中真正的成功,而不是像秦始皇死在出巡途中,被我父母生前所诅咒的那些恶人们一样,成功地“倒街而死”。至少在我父母眼里,一个人即使再出色和富有,如果不能死在自己家中的床上,而是“倒街”死在外头,这绝对就是人生最大的失败和作孽的现世报应。至于秦始皇想传国万代,却是中国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中,所有帝王里面唯一断子绝孙的人,能不能作为一种伟大的成功,我相信任何脑子里有一点点脑髓的人,其实都不难作出自己的判断。
   也许,我确实是个完全不可救药的东亚病夫。因为在我这个中国病人眼里,那些在我看来伟大的人,虽然其业绩是否彰显迥然有异,但其胸怀却都无比宽广,全是些既对别人能理解和包容,又对自己能内省和自律的人,而秦始皇之流的孬种显然不在此列:
   像现代中国的倒霉鬼,唯一挽救了上世纪50至70年代中国思想家荣誉,使几十年没有思想的中国人足以证明,无论专制者如何杀戮,960万平方公里土地上,至少还一颗思想的种子在严冬里都能发芽的顾准;
   像事迹已经不可考,却只有5000言《道德经》传世的古代中国悲天悯人的思想家老子,和遭受宫刑摧残却在不朽的《史记》中为自己讨回历史正义的司马迁;
   像赶着自己那架吱吱呀呀的破马车回到寂寞的农场打发余生,却弃皇冠如敝屣的美国奠基者华盛顿;
   像凭借和平抗争,以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而率领印度从英国的统治下而光荣独立的阿三中的英雄甘地;
   像俄罗斯当年在古拉格营地受尽折磨的俄罗斯倒霉鬼,后来的民族良心索尔仁尼琴;
   等等诸如此类的人物,都可以算做我心目中最伟大的人物。
   但是,上述这些彪炳史册的伟人们,和我伟大的半文盲父亲和文盲母亲相比较,其伟大都和我无半点直接的关系:他们确实伟大,然而只能远观,不可接近。
   在我的心目中,我最为景仰的伟大的小人物,永远只有我的半文盲父亲和文盲母亲。这种伟大,不仅可以接近,可以学习,而且可以触摸,可以评说。
   事实上,为了向我最伟大的父母表达崇敬之意,自从父亲于1997年和母亲于2000年去世后,我每年都会在清明和冬至时,于父母的坟前心甘情愿地下跪,向这两位伟人拜膜两次,而上述别个伟人们,则永远不可能令我对他们产生任何下跪拜膜的念头。
   下面,我试图用自己的文字,证明我父母的伟大不是我的虚夸之词。
   自然,信不信的权利,认同不认同的自由,属于我的读者们。
   一.关于父亲的记忆
    1.父亲给我留下的金句:“留颗牙齿见阎王。”
   我一直很觉得诧异,父亲留给我最深刻的形象记忆,既不是他经年累月劳作被超负荷重担压弯脊柱而形成的驼背,也不是他那双长满老茧与瘦弱身材极不相称的大手,而是他不到70岁就满口牙都掉光了,而唯独直到临终前都始终不肯拔掉的那颗留在上颌的牙齿。
   这是一颗长在右上颌的犬齿:它突兀地长在父亲早已掉光了牙齿的牙床上,既长又黑,看起来不像牙齿,更像一根插在牙床上的金属小棍。在父亲大笑时,这颗牙几乎会完全裸露在我的面前。我每次看到父亲在我面前裸露这颗牙齿时,就会有一种极为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现在,我才完全弄明白,那种对父亲异样的情绪,是一种对劳作一生,培养我们兄弟姐妹六人个个成人的父亲发自内心的爱和怜悯。
   记得在1981年底快过春节时,我想给生于一九一二年正月初七的父亲庆祝一下70岁寿诞时,除了在家弄两桌酒席之外,再另外给他送个礼物。决定请本市一位小有名气的牙医朋友给父亲安装一副义齿。
   一天傍晚回家时,我对父亲说:“爸,明天我带你去看一位牙医朋友,把你嘴里剩下的那颗牙齿给拔了,请她给你安装一副假牙吧。”
   谁知,父亲未加思索,便呵呵大笑地拒绝了我的这个美意。他说:“这颗牙我是准备留着去见阎王的,你们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
   父亲说到做到。当一九九七年农历五月初五日端午节,我们兄弟姐妹们在父母住处吃完晚饭各自回家后不久,当晚上9点半钟,我接到在父母家陪伴老父聊天的大哥打来的电话。被告知:“爸爸已经不行了,你赶快过来吧。”
   等我慌慌张张地赶回父母住处,掀开父亲的衬衣,把耳朵贴在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父亲胸膛上时,已经连父亲微弱的心脏跳动都无法感知了,尽管父亲的体温依然是像往常一样温热。于是,我知道,父亲已经享受完了他86岁的人生,真的已经踏上了前往朝见阎王的黄泉之路。
   安详地躺在地上的父亲,给我留下了终生不会忘记的最后的临终之态:父亲的嘴微微地张开,右上颌的那颗犬齿醒目地露在外面。他真的实现了留颗牙齿去见阎王的最后愿望。
   “留颗牙齿见阎王。”——这不仅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真正精神财富,更是值得我一辈子都记住的金句之一。
   请我的朋友们好好想象一下,无论是在我们周围,还是在任何民族有记载的历史上,还有谁除了用这句话来骂人和要求别人之外,谁能像我父亲那样,仅仅对自己的儿子提出过这个晚年唯一的愿望?
   (2008-8-27)
   2.父亲多舛命运的起点:五岁丧父,赤脚十年
   我的父亲一生历经过难以尽数的人生苦难,他得以活到86岁寿终正寝在自家的床铺上,耳中回荡着两个儿子不断地呼唤着“爸爸”的声音,而离开这个让他“一世吃了两世苦”(此为我母亲对她自己和父亲人生的总结之语)的世界,绝对是一个真正的奇迹。
   据父亲告诉我并得到我二伯和母亲的证实,我爷爷在1917年春天,父亲未满5周岁时,就撇下三个儿子撒手人寰。其时,我的大伯水根已经19岁,年长我父亲14岁,带着我的小脚奶奶和父亲,在老家新建县厚田乡象潭村务农。据说当时我家是典型的自耕农,自有农田10多亩,且有一幢五进的大宅子。二伯茶根则有12岁,年长父亲7岁,他在我爷爷去世前,已过继给景德镇一开瓷器行的前辈族人为子,而早早地离开了原籍。我父亲小名叫春根,族谱上名叫陈志佳,一直到1940年代,都是在大哥水根的欺凌下,在家乡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我父辈的这三兄弟,老大水根,完全可以说是个既恶又蠢的歹徒。他居然自父亲死后,一直令自己的小弟(即我的父亲),打了10年的赤脚,而不论打冻还是下雪,都迫使我父亲打着一双赤脚去砍柴、挑水。可怜我父亲,出生时是个健全人,愣是让这个无恶不作的大哥,折磨成了偏驼的半残疾人,其身高在壮年时,也从未超过1.6米,几乎比我矮大半个脑袋。
   记得我二伯去世前曾亲口告诉我,有一年,他随过继的父亲回乡探亲,看到我父亲被老大折磨得不成人形:一个15岁的后生,居然身体长得像个7、8岁的幼童。即当着我奶奶的面,厉声责备水根:“老大,你怎么能这样折磨春根?难道你想凌死他不成?!”而我的奶奶则按我妈经常形容那些喜欢哭的人一样,像“猴子抓了一坨屎”嚎啕大哭,并火上浇油,向自己的二儿子历数了水根的不是:“这个天收的逆子,天天都不让弟弟吃饱,动辄对弟弟拳打脚踢,每日要还他做个不停,你(指老二)再不回家管管这个无法无天的水根,春根总有一天会死在这个该杀的哥哥手里。
   结果,那次二伯还乡离开我父亲时,当着我奶奶的面,给大伯水根撂下了一句重话:“春根要是死在你手里,看我怎样回家剥你的皮!”
   从此,我父亲被大哥欺凌的苦难得以缓解,终于没有了被大哥“凌死”的性命之虞,同时,还在二哥的关怀下,结束了打赤脚10年的历史,于15岁时又重新有了鞋穿。
   现在,我的父辈三兄弟早已作古,再说他们所经历的不幸和苦难,其实也没有多大意思。不过,对我大伯水根,有一件事情,我不能不提到,因为,这件事情可以说是大伯最不可让人饶恕的罪恶:他命里其实得到了两个儿子,可是在其中年时,居然因为缺钱用,把一个小儿子当作牲口一样给卖了。关于此事,我父亲和二伯曾亲口告诉过我的经过是:当时,他们都劝他别卖儿子,其中,二伯还承诺,若是缺钱用,要多少就给他多少。可是,这个孬人,居然要二伯和我父亲保证其尚未成年的长子今后不被抓壮丁。据亲眼见证了大伯卖儿子的我妈说:那天,我那位小名叫驼驼的堂兄被当作牲口一样买卖时,已经有7、8岁了,可怜他一手抓住一块茅坑里脏兮兮的蹲板不放,硬是由其吃屎长大的名叫陈水根的父亲,强行扳开双手,眼泪含含地让人贩子给牵着小手拖走的。而那双被茅坑蹲板弄得脏兮兮的小手,居然连洗都没有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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