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是一间大型的、优质品牌的乳制品公司的书记兼董事长，管奶品的制造和批销之事，这一天，依常例提着两罐荷兰出品的婴儿奶粉，匆匆的又去拜会日总；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一回她匆匆之外，还忧心忡忡。
   
    日总是一方大官，住在海中央，防范着平民百姓，但田小属另类族群，又与他熟稔，故可经特别通道走进去。
   
    两人见了面，坐下之后，日总望着那两罐见惯了的荷兰婴儿奶粉，说：「又带这个来……」

   
    「小意思，给您的孙……」田小恭敬的答。
   
    日总的孙自出世以来，食的用的都是进口货，食的尤其摆在第一位，食进口奶粉也就理所当然。为了下一代，做爷爷的他不会随便的让孙儿使用自产的东西；他知道自产的东西靠不住，信不过。
   
    田小对日总的严谨想法和严格要求，心知肚明，所以虽然自家制造名牌奶品，但也还是次次的带了进口货来迎合日总。她是个精明人。她最清楚不过她的名牌奶品只是金玉其外，其中却是败絮的；那当中随意的掺和着这样那样的玄妙，对人体特别是对婴儿有说不清的害处，攸关生命的；只不过这是提供给这片土地上芸芸众生食用，只是赚芸芸众生的钱，且又因与诸官疏通得好无人过问可以无所顾忌罢了。对芸芸众生，能刮就刮，能榨就榨，谁顾得了那许多呢？她顾到的是她的外孙；她的外孙就不食自产的奶品，而也是吮进口货。还有就是她当然也不能拿这样的东西来给日总；她明白日总心中有数，也不屑于这样的东西。倘若日总要，她还会提出忠告同时坚决不给呢！她可谓知己知彼，处事圆滑，面面俱到。
   
    对于田小从来不送自家的名牌奶品，而是都带了进口货来，当中的深远意义，日总可也心领神会。他曾婉转的对她表示感激：你真有良心！
   
    在田小来说，「真有良心」四个字就十分足够了。
   
    现在，又是两罐荷兰婴儿奶粉……
   
    随着，日总望了望田小，说：「怎样，近日有人议论你们的乳制品，说有甚么毒了……」
   
    言简意赅，一下点到正题上；田小正为此事而来。她忙不迭的道：「问题捅大了，有许多婴孩饮了那个奶，肾结石了，还有死的……」
   
    她担心她这一回过不了这个关。
   
    日总高瞻远瞩，运筹帷幄，临危不乱，一派大官本色。他平静的问：「给奥运外国人饮的没问题吧……」
   
    「那个绝对没问题！」
   
    「给四川熊猫饮的没问题吧……」
   
    「熊猫从不饮这个奶，熊猫饮的也是进口货。」
   
    日总沉了沉，想起来，熊猫必须饮进口奶，还是他通过他的手下下达的指示，怎么就忘了呢？日理万机，真不容易啊！
   
    想着，日总露出一丝苦笑，但很快眉头就舒展了，说：「那就没有甚么大不了的，你回去对公众道个歉，多讲几声对不起，再鞠个躬，便就是了，至于那些死了的，有证有据，便给赔一些钱吧……」
   
    田小听罢，如获至宝，身轻似燕了；她高高兴兴的起来告辞，离开了日总府邸。
   
    事情向前发展了，因为越来越多的结石婴儿被发现，人声沸腾。
   
    本着办事的程序，日总到了该出来说几句话的时候了。
   
    这一天，日总走出海中央，彷佛怀着重重心事似的、脸色沉重的走进儿童医院里去，去探望那些结石婴儿。他摸了这个，问了那个，痛心的对着大众说：「这些企业缺德，真无良心……我要追查，一个也不放过他们……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深感内疚！结石婴儿的医药费全免……」
   
    日总说得声色俱厉，又淳厚诚恳，显现出决不手软，又一副慈悲心肠，对结石婴儿抱着深深的同情和怜惜……然而，在这个时刻，他又暗自庆幸：好在奥运外国人、四川熊猫、以及自己的孙没有出问题，要不，才是良心受责！
   
    真无良心的，是否也包括田小呢？怎样的不放过他们？是否像历来对待阶级敌人一般的一个一个的揪出他们？他们是多少，牵连多广，是一帮人吧，该有后台、有个总后台吧？总后台又是谁？关于这些，日总却没有说。还有，田小可以过关吧？
   
    那些抱着结石婴儿的平民主妇们──他们之中没有一个官太太，所以是平民主妇们──听了日总的话，眉头就有些舒展，彷佛受了感动，有了一些议论。
   
    有人就大声的、肯定的说：「日总真有良心！」
   
    真有良心，真无良心，又真有良心；啊，良心良心，到底是真有良心，抑是真无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