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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击造反大楼
(老乐)
这是文革武斗期间一个故事,这件事像一把斧头砍在青棡树上一样,给我的记忆留下一道深长的口子。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四十年,我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隐去我的派别,我之所以这样做不是出于害怕,而是为了你能平静地听完这个故事。中国人记仇仿佛也是一种传统,文化大革命把人搞得势不两立,我不敢相信你知道了我的派别后是否还会以平常心来阅读这篇小说。想一想吧,如果今天你在繁华的大路上看见文革中的对立派,你是否会毫无顾忌地走上前去笑着拍拍对方的肩膀说:“嗨!老王,好久不见了,走,喝两杯去!”即或你想这样做,恐怕你的顾忌也会让你的双脚吃定在路上,因为你不知道对方此时心里嘀咕的啥。当然,也许你比我洒脱,你会说,我才不在乎过去荒唐年代给我造成的心理创伤呢。如果是这样,我承认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但是,我却不会忽略一些中国人是不太习惯以宽宏和原宥的心态来思考问题的这样一个事实。时间有时会冲刷一切,有时会更恶意地沉淀不愉快的心绪。看一看现在网络上的博主们彼此挑破面皮之后会怎样地恶言相向,你就会明白我对人的偏颇德行的担忧是多么的有理由,与这个相比,我们那时节可是拿着真刀真枪干哩。
那是武斗的后期,正好也是我们这里两派武装力量相互对峙的当口,虽然中央三令五申停止武斗、上缴武器,但是,打红了眼的人很难放下枪来和平共处,这里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当初权力的分配问题,由于军队在其中没有保持中立,导致地方三结合班子的权力倾斜;另一个原因就是武斗参与者的理想和斗志问题,换句话说,那时参加武斗的人很有斗争精神和献身精神,在毛主席(请容许我为了故事背景的需要而延用那个年代的称呼)的煽动下,人们很快就达到战争年代一样的浴血奋战状态。那时,我们沙埔区有一个口号叫:“为毛主席而战,完蛋就完蛋!”在没有给反动派以毁灭性的打击之前就要停止武斗,谈何容易。当然,上述两个原因是从政治层面上讲,而从情感层面上讲,两派你追我杀已经成了仇人,不管结仇的原因是什么,仇就是仇,它是一种本质的存在,很难找一个突破口来化解它,中国不是有句话叫“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吗?结仇容易解仇难哪。 我们十二中造反派“八二一战斗团”的头头叫雷明生,他是高三(2)班的班长,他的父亲是一家机械厂的工人,很老实,在他父亲的心里毛主席是大恩人、是伟大的领袖。现在提“伟大的领袖”觉得很滑稽,可那个时候你一提起,周身的血就会沸腾。不用说,全世界只有毛主席他老人家最了不起,如果有人不小心把毛主席的石膏像摔碎了,他当场就会被定成现行反革命分子,接着就是被枪毙的命运。文革早期,雷明生从北京串联回来带给父亲一个毛主席像章,父亲当即眼眶发红,双手哆嗦地把毛主席像章佩戴在胸前,由于怕别人偷这枚像章,他在劳保服里面用一颗别针锁住了像章背后的金属簧圈。自从他的劳保服戴上了毛主席像章,他感冒之后再也不会拿劳保服的袖口擦鼻涕了,而是用右手虎口附近的手背擦一擦继而翻过掌面用大拇指根部横拉一下,然后把左手搭上右手反复搓,直到把鼻涕搓干为止。雷明生当了学校造反派头头,父亲很高兴,觉得儿子跟着毛主席闹革命、保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对得起工人阶级家庭。雷明生的父亲在工厂停产后,常常独自一人戴起红袖章在厂里巡逻,护卫机器。他这样做不是为了图表现(因为没有几个同事知道他在巡逻),他是真的对工厂有感情。可是,在巡逻了大约三、四个月后,他就撕下红袖章,跑回乡下老家躲起来了。原因很简单:风口浪尖上的雷明生或?不可撼动,而向他老父发几枚暗箭可不是件难事。在我们中国,使阴招是普遍存在的党风民风。
雷明生父亲的事就此打住,他不是故事的主角儿,我交代他只是想说明那个年代一个中国最普通家庭的老子是怎样的一个脑袋,而雷明生正是这个老子的儿子,他们在那个年代像你和我一样,都是为毛主席而活。现在,我辈中很多人都装起一付先知先觉的样子,说文革时期就看透了毛主席,那是吹牛。真正把毛主席看透的青年人是凤毛麟角。那时的毛主席红遍了整个亚非拉,指引着革命航船乘风破浪向前进,青年们大都对毛主席顶礼膜拜、心向往之。真正把毛主席看透的人基本上是解放前过来的老知识分子,在我们学校就有校医陈至义(“九一八”从东北流亡关内的医生)、英语老师李针(上海十里洋场的翻译)、物理老师宋理加(国民党坦克部队机械师)、语文老师韦加树(大户人家后代,正宗科班出生),而这些老知识分子并不敢以自己的真实想法来影响自己的孩子,怕孩子生出反骨闯下杀身之祸……奇怪的是,这些老知识分子----尽管他们很多人在文革早期受到冲击和批判----在运动后却很平静,仿佛身边从未发生过这场触及灵魂和皮肉的大事件。反而是当初跟着毛跑的人后来反毛特别起劲。世界上怕就怕欺骗二字,向假对象透支了真感情的后果是很可怕的。
我们沙埔区与全市一样,各单位真正的造反派组织统称“风雷激”,而另一派则统称“井冈山”,拿现在的话说,前者是激进派,后者是保守派(这个保守派有别于文革初期的保皇派,保皇派的气数很短)。一九六七年九月下旬,早先逃离沙埔区的“井冈山”借助市里的产业工人力量从北面发动猛烈进攻,在沙埔的纺织三厂、人民会堂和师范学院等主要武装据点激战十余天,最后将“风雷激”全部赶出沙埔。此前,“八二一战斗团”是城中心最大建筑----人民会堂----的守卫主力。“井冈山”之所以夺城得手就是因为当地驻军睁眼闭眼地给了好些武器弹药,其中给得最多的是朝鲜战场上使用过的50式苏制冲锋枪,它是一种小巧、方便的冲锋枪,样式很酷,在我的记忆中它的子弹与五四式手枪子弹一般大……“风雷激”被撵出根据地后,一直驻扎在沙埔城外的南面和东面的远郊以及东南角。转眼大半年,,他们心里无时不想打回沙埔。想一想吧,区革命委员会就诞生在沙埔,革命委员会的牌子就挂在老区委的大门口,那是权力的中心。说来好笑,文革中的夺权,就是夺那枚圆形公章----如同宫廷政变中夺玉玺一般----然后把对方撵出办公室,自己坐下来读中央文件、签字,这就叫掌权。眼下,沙埔的办公室都是“井冈山”的人,这口窝囊气“风雷激”无论如何也咽不下。时值七月,天气暴热,武斗队队员被闷热的气候和焦躁不安的情绪折磨得脾气横窜,野劲十足。他们在沙埔保卫战中牺牲了“风暴战斗团”的头头张建新,纺织三厂、邮电局、供销社、新华印刷厂合共也有十三个队员牺牲,张建新后来在城里遭曝尸三天,周身乌黑肿胀、口鼻鼓突,乌蝇成群结对飞绕,混响不息,尸体胸口上被三八大盖打穿的窟窿给顺势插入一块木牌,上写:反对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可耻下场!这个残忍的动作把“风雷激”气得热血贲张,他们视此为奇耻大辱,每天都在盘算如何打回沙埔报仇雪恨。
眼看复课闹革命的日子越来越近,武斗难以为继,“风雷激”在社会上将落下打不赢“井冈山”的口碑。“风雷激”各战斗队都急红了眼,因为无论从亡命程度上讲还是从打仗的素质上讲,“风雷激”都远远胜过“井冈山”。目前,大规模的反扑已没有多大可能性,因为沙埔的北面距市中心仅有三十几公里,那边的“井冈山”产业工人武斗队,随时可以出动卡车调动队伍前来支援;而西面和东面近郊都是“井冈山”控制的地盘,只有南面出城约四公里后的地盘才是“风雷激”所控制。那里有一个民国时期留下来的青石寨,寨高五丈、阔十丈、长十五余仗,条石砌就、庞大坚固,倚坡而立、俯控大路,“井冈山”追撵“风雷激”的队伍到此路段被寨子里的一挺机枪扫断,前进不得,“井冈山”从此再无寸尺延展,这里自然也就成了两派势力的“三八线”。本来“风雷激”从这条路打回沙埔最得宜,若顺利,两三支烟的功夫就可返抵城中心的人民会堂。但是,“井冈山”在这条大路的控制段设置了密集的鹿角障、沙袋,工事上架着德国歪把机枪,公路两旁每隔二三十步便埋一枚土地雷,土地雷由大号灭火器空筒做成,灌满炸药,再接上电雷管,上边如坟包般覆以碎石、碎玻璃、短钢筋、短角铁、钢珠、泥土等,一旦引爆,威力巨大,掀翻一辆解放牌汽车直若吹灯。
雷明生那段时间老是趴在“八二一战斗兵团”指挥部的桌子上对着沙埔地图转脑子,面前的瓷盅里装满烟蒂,瓷盅身上粗糙地印着一艘远洋轮船,轮船上的天空印着红色字样“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是林彪的手书体。雷明生抽烟不是把烟蒂掐灭后扔进瓷盅,而是扔进瓷盅后再往烟蒂上到一点浓茶。他构建的反攻方案并不庞大但是却很犀利----由他亲自带队,打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闪电战,一举拿下造反大楼!
造反大楼是十二中的新建三层教学楼,毛主席的《炮打司令部----我的第一张大字报》刚刚发表五天就竣工,此楼马上被红卫兵命名为造反大楼。十二中的校址就在通市里的路边,这条路在城东被东山一挡,转而投北。前面说的“井冈山”从北面打回沙埔就是走的这条路。这里距沙埔中心街三公里,它们之间有座公路桥叫八一桥,八一桥靠沙埔那头有一个隘口,是“井冈山”的火力点和观察哨。为什么这里要设火力点和观察哨呢?因为沙埔东面虽然也是“井冈山”所掌控,但那是一片跌宕起伏的东山,方圆几十公里。密集的杉树林、竹林、青棡林和灌木林掩映着一畦一畦坡地和水田,羊肠小道纵横交错,在这片山峦的另一头是赤塘区,它是“风雷激”的地盘,赤塘区有一条老公路绕过山峦南部的尾端过青石寨进入沙埔南部(也就是埋土地雷那条公路),这个距离大约是九十公里。由于东山海拔几百米高,坡峦广袤,无法设立有效布控点,所以这一带的沙埔地盘就由“井冈山”的贫下中农控制,所谓控制,也就是瞧见陌生面孔上前盘问而已,如果发现疑点即行捆绑,押至沙埔街上,交由城里人审问。从地理上讲,这块广袤的山峦是“井冈山”的软肋,雷明生与“八二一战斗团”当时正驻扎在东山这片山峦的后面(即赤塘区)。所以八一桥那头的隘口必须设立火力点和观察哨。
雷明生的造反生涯是从造反大楼起家的,造反大楼对于他的人生而言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如今,造反大楼落在“井冈山”手里,成为他心里一个不可化解的结,他想在复课闹革命之前,突袭造反大楼,给社会来一个震撼,以证明“八二一战斗团”不是孬火药、沙埔的天也不是你“井冈山”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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