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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棕榈(葛底斯堡赋)(全文版下)
来源:人与人权
20 都说时间能疗治心灵的伤痛,却我的心滴血不止。十九年过去,一滴又一滴,悄悄洇湿了我的衣衫、文字和目力所及的景色。那个晚照辉煌的黄昏,那片辽阔的战场,蓝雪枯草之下,我看到的是坦克履带榨出的永不干涸的血泊。
我们竟然失败了。
花开中国,果实却结在他人国度。 1989,一个明确无误的彪炳史册的里程碑。
继中国八九民运之后,苏联、罗马尼亚、东德、捷克斯洛伐克、波兰、匈牙利、保加利亚、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等共产国家相继崩解。其主因固然是各国人民持 续不懈之抗争,但中国的示范作用显而易见。将近两个月的和平示威,使所有前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受到鼓舞。全世界的谴责与制裁也使惶恐不安的总书记们受到威慑。1989向全人类宣告:共产主义是缀花的锁链,自由高于一切。
天地翻覆。共产主义,无论作为一种现实的社会制度,还是作为一种乌托邦理 想,一概遭到世界范围内的彻底失败。几乎造成人类毁灭的东西方冷战在一夜之间结束。2007年,美国首都华盛顿建立了一座共产主义受难者纪念碑。工程设计 阶段,需要一个代表反抗的经典画面。最后的选择有两个:一为王维林挡坦克,一为德国人推倒柏林墙。在投票者包括前苏联东欧诸国代表但中国代表缺席的情况下,前者胜出。而最终完成的造型,正是那个双手高举火炬的中国的民主女神。共产主义的崛起和崩溃,是二十世纪最重大的事件,其影响人类命运之深广,远远超 过法西斯主义的兴亡。中国八九民运无可置疑地成为第一掘墓人。
为什么唯独我们失败了?
谁应该为此而承担责任?
21 让我们再回到那个浸血的屠城之夜,回到鲜血遍地的木樨地……
以坦克冲击车辆路障最终开枪夺路的军队是京畿部队第38集团军。他们的军长徐勤先将军因为同情民运,拒不领命刚刚被捕。38军是被迫进京勤王的。那末,38军有可能掉转枪口,站在人民一边吗?
数小时后,六月四日凌晨七时前后,风尘仆仆的第二梯队28集团军赶到木樨地桥,受阻于民众再次设立的路障。学生民众蜂拥而上,拿出死难者的血衣,痛陈 38集团军之暴行。整个28集团军深受震动,军心混乱。约有七八十辆车的军人全部下车,拒绝进城。许多战士气愤地扯下领章帽徽,甚至把枪扔到河里。约十时,有勇敢者开始焚烧军车。军人们袖手旁观,还有人指导如何才能将装甲车点燃。一时间火光熊熊,浓烟冲天。100余辆军车、装甲车、通讯车全部焚毁。中午十二点半许,一架直升机飞临28集团军头顶,用高音喇叭反复广播:军委首长有令,军队不能受阻,受阻坚决还击!28集团军未予理会,甚而有军人用装甲车上 的机枪将直升机驱走。可以说,28集团军已近乎哗变。最后,至下午五时许,28集团军仍未执行强行开进的命令,反而全军后撤。
关于第28集团军,另一块来自军方的拼图如下:部队受阻于木樨地,28军军长何燕然在装甲车上以手遮阳向前眺望,说了一句话:“遍地青纱帐。”政委张明春则应和了一句:“十万青年十万军。”此两句话 皆系抗战时期成语,前句指人民战争的海洋,后句源自蒋介石全民抗战之号召:“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两位将军的“即兴酬唱”,隐晦地透露出内心深处对人民正义之举的同情。在军委直升机向他们直接喊话时,何燕然根本不予理会,还对他的政委说:“将来上军事法庭,你去还是我去呀?”目睹哭诉的民众 和几乎处于哗变状态的部队,两位少壮将军似已准备承担抗命之后果了。
28集团军也是为民主自由之风所激荡的京畿部队。
22 一个葛底斯堡战役周年纪念日,我和小女儿又来到古战场。田野上进行着战斗表演,炮声隆隆,硝烟弥漫。两军炮兵阵地之间的大草地上,两队骑兵轮番冲杀搏斗。那些老炮声音高亢,能把人心脏震出来。
边上的大帐篷里,有一个军乐队在不停地演奏。四小号、二园号、一大号、一大鼓、一小军鼓、一镲,一指挥,加起来十一人,悉数穿了当年军装,指挥还戴了副老式眼镜。乐器也都是当年留下的古董,一首接一首演奏内战歌曲。几十个观众,坐在一排排麦捆子上,静静地听。
阳光明亮照耀老肯塔基故乡,在夏天黑人们欢畅,玉米熟了,草原到处花儿香……
啊!再见吧,老肯塔基故乡!
你别哭吧,女人,今天别再悲伤。
让我们为老肯塔基歌唱,那遥远的肯塔基故乡。
23 应承担责任的首要者也许是赵紫阳——那位与叶利钦地位相似者。其时,绵延一个多月波及全国的民主运动,已经对民心、党心、军心产生极大震撼。统治机器已近于瘫痪。所需要的应该是最后一击,是叶利钦站在坦克上的振臂一呼,而不是赵紫阳伤感的眼泪。
那是一个天赐良机:在失去人身自由之前的最后一刻,赵居然来到了人民占据的天安门广场上。在来自世界各大媒体的摄像机前,如果他举起了手臂,人民的意志 就会凝聚于一点——坚持政治改革,反击老人政变。在自由的渴望如岩浆喷发的非常时期,谁代表了民意,谁就获得了呼风唤雨扭转乾坤的力量。更何况,赵紫阳还是中国合法的最高领袖。至少38军、28军会调转枪口,站在赵紫阳和人民一边……
无神论者赵紫阳太看重成败得失。自由并非他的核心价值。谨小慎微隐忍不发的官宦生涯,消磨了他可能具有的激情。
六四镇压所表现出来的公然残暴,铲除了人们对共产政权自我更新的最后一丝幻想。其后,整个东欧事变中再无人提及“改革”,除了彻底摧毁,别无选择。两年 后,苏共保守派发动政变,软禁合法总统戈尔巴乔夫,调集军队进入首都。叶利钦做了与赵紫阳相反的抉择:登上一辆坦克,发表了热血沸腾的讲演。他并无一个怒涛汹涌的天安门广场做后盾,当时他的听众不超过200人,其他的莫斯科人尚未从政变的惊恐中醒过神来。一个简单的动作加上一篇简短讲演,苏联共产党七十多年的铁血统治顷刻瓦解。数以百万计的军队、警察,数以万计的核武器,强大无敌的坦克集团军、舰队、轰炸机群顿成画虎。
那些事实上主导和影响了这场运动的人士都应该承担责任,特别是如我这样具有丰富人生阅历的知识分子。我们缺乏想象力,没有顺应民意,把一场偶发性的抗议运动提升为决定中国命运的和平起义。此外,与那些奋不顾身阻挡坦克的青年和市民相比,我们更缺乏激情与勇气。
连续几代的杀戮、恫吓,成功地改造了我们的人格。
千载之耻,万古之悲。
24 我不明白我何以久久在此徘徊。
我不敢承认我是一位耻辱的失败者。
于是我的圣灵便暗暗引我前行,让我一次次咀嚼苟活之耻。
不是说活下来是一种罪过,而是悲叹我并无那种为了自由甘愿捨命一搏的勇气。
谭嗣同那种“我自横刀向天笑”之视死如归,今日已不见踪迹丝毫。他就义前在绝笔书中曾留下了对后世的期盼:“嗣同不恨先众人而死,而恨后嗣同死者虚生 也。”——复生先生,我正是令你遗恨绵绵的虚生者。你的血,秋瑾林昭的血,民众喷溅在坦克履带上的血,令我羞愧。当我读懂了先贤们斑斑血迹时,历史已然翻过了1989那一页。
我也渐明白了李将军抑郁终生的因由。
他说的那句话——“我宁愿去死一千次”,不独包含了降将之辱,还隐藏了对漫长余生的悲哀:麾下将士皆英勇捐躯,统帅如何独存偷生?他失去了马革裹尸的光荣。历史翻过了那一页,便是求死,亦死无死所矣。角声已落,献祭的时辰已过。
我是一个战败的逃亡的奴隶。我无数次徜徉于这块土地,莫非想借先烈之血遮盖自己的羞耻?
葛底斯堡,愿你的星光照耀我余生。
25 葛底斯堡的主碑位于战场极北处一块小高地。
背靠森林,面对开阔的荒原。
造型简单朴素,一个直上直下的正方形石柱。
1938年7月3日,战后第七十五周年纪念日,罗斯福总统亲自主持了揭幕仪式。葛底斯堡之役的两千幸存者都来了,大部分超过了九十,很多已逾百岁。这是老兵们最后一次聚会了,无分南北,握手话别。
碑前聚集着二十万人,场面极其盛大。用南方石灰石和北方花岗石筑起的碑身上,覆盖了一幅巨型星条旗。灼热寂静的空气中,国旗落下,呈现出碑顶的火炬。掌声与欢呼声如旋风卷过荒原。
碑身正面是和平女神浮雕,西侧碑文是:“一束永恒之火引导我们走向团结友爱。”指的是美国内战目标之一:维护国家统一。东侧碑文是:“坚守神示之正义。 林肯。”这正是美国内战最根本的起因和终极目标——自由。我们所应该坚守的,既非北方的正义,亦非南方的正义,而是至高立法者的正义:一切人被造而自由。
记得某日陪两位来自北京的学人到此,林荫道上,我谈及葛底斯堡战斗之激烈,打了三天,伤亡竟然直追美军十四年越战——总说美国人怕死,其实,那得看为什么。为了自由,那真是义无反顾……某学人顿时佛然作怒:再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宝贵的了!我明白他的意思是生命高于自由,便愕然反问道那么林昭呢?——我们刚 刚谈到那部在地下流传的纪录片《追寻林昭》——林昭?那她是和警察对着干……烈火顿时从心底腾起,我几乎要踩住刹车,把这位“公共知识分子”逐出,再大开 所有车门,驱散他从另一个大陆带来的腐败空气。我作一次深呼吸,心说:谢了,你使我终于领教了这个猥琐的集体堕落的时代。
世情翻覆,已经不是1989的中国了。
愤怒的静默中,一段辉耀千古的演讲词缓缓流过耳际:“难道生命就这么可贵,和平就这么甜蜜,竟值得以镣铐和奴役作为代价?全能的上帝啊,制止他们这样做吧!我不知道别人会如何行事;至于我,不自由,毋宁死!”
只有在英雄和烈士已被人完全遗忘的时候,只有在一切男女的生命和灵魂已从世界上的某一角落被完全清除的时
候,那时,自由或是自由的观念才会在那一片土地上消失……
(惠特曼:《草叶集》。)
26 某个冬日,我在主碑下勾留甚久。
不知觉间,晚霞已然褪去。
就连林莽上空那最后的玫瑰色都在寒风中化为一抹宁静的暗蓝。
蓦然回首,发现纪念碑顶端静静燃烧的火焰。一阵轻微的颤栗如闪电击中心脏: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这就是您赐予我的启示吗?
我曾多次踯躅于这片开阔旷野,抚摸那些老炮,琢磨石碑两侧难以翻译的碑文,却从未留意过碑顶,只知道那是一支长燃不熄的火炬。这阵看清楚了:那是一尊因 经年燃烧而变得黢黑的火鼎,那是一丛辉煌的火焰。我从未于夜幕初降时分来这里,从未观察到暗蓝天幕上这种庄严的燃烧。我的上帝,您是说这是一个祭坛吗?您是说那些鲜血与生命皆为献给自由的活祭吗?
那是一个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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