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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风十八讲》(17):鲁乱齐淫——诗经中最大的谜团

17.1鲁有颂而无风
   近世以来,很少有人再关注诗经的原本究竟是多少首。一般论者就按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所论,即“古《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稍作纵深考究的学者则参照清人赵翼《陔余从考》卷二之〈古诗三千之非〉的说法,即“按诗本有小序五百一十一篇,此或即古诗原本,孔子即于此五百一十一篇内删之为三百五篇耳”。
   孔夫子的重笔删削,为历史留下了一大谜团。然而,最大的谜团还不在古诗究为多少首之一端,而在于为什么诗经中没有《鲁风》反有《鲁颂》?
   这成了诗经学乃至于中国文学史与史学史上的最大谜团。
   风,是记载国俗民情的作品,连涉及东迁后的姬周王室有关的诗作都被从颂类降等为风类,那么与王室政治关系最密切的鲁国何以没有风类作品?
   颂,为王室宗庙祭祀的舞曲之歌词,有周颂,此为应当;有商颂,也是殷商作为姬周之前王朝历史地位的象征;那么,有鲁颂则不好理解,因为鲁国与姬周王室关系再密切,也不能与王室平等。
   按着唐初学问大家孔颖达的说法是,因为“周尊鲁若王者,巡守述职,不陈其诗,虽鲁人有作,周室不采。故王道既衰,变《风》皆作,鲁独无之”。由于鲁国地位被尊崇,在西周晚期,歌颂鲁国统治美德的诗作如《駉》就列为颂类作品。这种史学猜想有一定的合理性,那么,为什么进入春秋之后,连王室的地位都下降了,鲁国的地位反而上升了呢?在孔颖达的解释之外,清代经学家刘逢禄做出过孔夫子作《春秋》之政治目的的判断,即其意在“绌周王鲁”。用现在的话来说,孔夫子试图给与姬周王室关系最密切的鲁国一个新的身份,让它去替代衰败没落的东周王室。刘逢禄的这个说法并不孤立,因为唐代的历史学家刘知几(以“年龄中值”计,晚于孔颖达八十年)在评论《春秋》政治倾向时,称它涉及鲁国的史事“事无大小,苟涉嫌疑,动称耻讳,厚诬来世”。比刘逢禄晚约半个世纪(计算方法同上)的清代诗经学家方玉润,干脆就说:《鲁颂》的写作法非常恶劣,誉美过度,为后世的司马相如、扬雄之流写拍马屁的辞赋开了先例。
   之于以上各类学说,我们认为孔夫子在编纂《诗经》时存在为鲁国遮丑的可能,或是把本有的《鲁风》以与别的风相重叠的原因给删去了即“去其重”;或者是鲁国风类作品确实存在,孔夫子为了使自己所编辑的古诗与《春秋》的政治方向一致,而不进行实际编录。当然,对鲁国王室的过度誉美之根源不在于孔夫子本人,而在于《鲁颂》作者即孔夫子的学术与政治前辈。由于他们的作为,才误导了孔夫子,并使孔夫子与他们一样是个“鲁文化本位主义者”。递进而论,孔夫子接续他的鲁国文化前辈们志向,把恢复美好的西周初期统治的愿望变成了打造新鲁国的政治企图。
   《鲁颂》的四首作品全部是春秋前期国家大乱之后的诗篇,用来怀念治国有方的鲁僖公(姬申)的。鲁文公(姬兴)的大臣季文子到王室请求,王室批准,就由鲁国史官史克写成。今天,我们不难理解王室批准鲁国这一僭越行为的原因:其一者,天下大乱,姬周王室应更加紧密地依赖与自己关系最密切的鲁国的支持;其二,姬申姬兴父子在外交政策方面与强国合作,成为“次级霸权”,如姬申追随齐桓公平晋乱,又如姬兴与后起强国晋国保持良好的外交关系。调侃地说,鲁国此时已经有些狐假虎威的味道,姬周王室只能让步。
   这样的让步,就让唐代的著名学者孔颖达理解为“周尊鲁若王者”。鲁国政治高层不仅梦想着在政治动乱(还有此前的齐鲁性丑闻,下节述)之后,刷新国内政治,还梦想着取代姬周王室。看看史克在《駉》与《泮水》对鲁僖公的过誉,就知道了。
   駉,音“扃”(一声,与三声的“炯”不同),指马健壮、有神采之状。其诗曰:
    公马健壮无比,
    在鲁京的远郊牧养。
    再夸壮马,
    黑身白胯与黄白驳色共在一场,
    纯黑与黄赤迹不逊色,
    它们驾车蹄音欢畅。
    僖公深思熟虑,
    他要养好战马准备打仗。(19:1-1)
   《泮水》一诗是以鲁国都城曲阜泮水起兴的,鲁僖公在泮水之上修了一座跨河的宫殿。作为僖公振兴鲁国、取代周室的政治标志,它不仅技巧独到而且神主也不是文武二王,而是姬周的始祖后稷。泮宫,又称“閟宫”或“新庙”。
   閟,音“必”。《泮水》诗后即是《閟宫》。
   《泮水》诗表达的是鲁国想在齐国之后成为新霸权的期望,如其云:
    泮水让人喜乐,
    伸手即可摘取莼菜。
    僖公威仪临到,
    美酒佳肴一起上来。
    甘甜香醇酒味远,
    饮后立觉年轮不再。
    鲁国遵守正道,
    征服淮夷添光彩。(19:3-3)
   这种毫不遮掩的自我歌颂,本身就是一种丑闻,更何况鲁国政治高层的性丑闻被《齐风》记载了呢?还有,鲁国自发生文姜丑闻之后,又发生了一连串的性丑闻与政治谋杀。
   17.2情敌谋杀鲁桓公
   《鲁颂》是成于鲁文公时代的作品,最早在文公六年(前621),即季文子此人出现在《春秋》文献上的时候;最晚在文公十八年(前609),即文公去世之时。但是,无论文公六年还是十八年,在他即位为国君的六十八年前发生了鲁桓公被齐襄公谋杀的事件。这项重大的与政治活动有关的性丑闻,被《齐风》的《南山》、《敝笱》、《载驱》所记载。
   按故事的前因后果顺序来看,《载驱》应为故事的引子,《敝笱》为“第一章”,《南山》为故事的高潮。而这样的排序,也只能是谋杀事件之前的故事交待。多亏司马迁老先生笔法还算正直,在《史记·鲁周公世家》中给了详细交待。
   放下《史记》不说,先来编排文姜回国的细节,即诗经《齐风》中的记载顺序。《载驱》一诗写的是奔驰在齐鲁国际公路上的文姜车队的壮观场面:
    拉车的马蹄响得得,
    竹帘蒙红皮。
    鲁国官道宽,
    文姜归齐行何急。(8:10-1)
    汶水有浪声,
    来往行人急忙闪。
    鲁道何其宽,
    归齐文姜无遮拦。(8:10-4)
   《敝笱》则极力暗示文姜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齐襄公有私通关系,且传闻已久。虽然说诗作是鲁桓公让情敌谋杀之后的作品,但它的一个历史细节不容忽视:鲁桓公决定带夫人文姜去齐国之前,大夫申繻进行过谏止,结果“公不听,遂如齐”。
   笱,音“狗”,竹制鱼篓的古称。《敝笱》诗云:
    鱼梁有破篓,
    形同虚设鱼无碍。
    文姜归省齐,
    随从如水涌过来。(8:9-3)
   对于此诗的含义,诗经学家们历来无争议,一如《毛诗序》所说:“齐人恶鲁桓公微弱,不能防闲文姜,使至淫乱,为二国患焉。”虽然说齐国诗人是从本国利益出发,对本处弱势的鲁桓公给予了不恰当的批评,但终究为历史留下了珍贵的记录,补足了诗经没有鲁风的不足。就编辑技术来说,《载驱》、《敝笱》、《南山》可以单列为《鲁风》,可惜,力求鲁国取代姬周王室的孔夫子并没这么做。
   较之《敝笱》,《南山》一诗的态度接近公正,它以批判齐襄公为主。换言之,有了排序在前的《南山》,“倒叙”的故事才有些意义即不偏离国风的批判风格,诗中质问齐襄公说:
    葛鞋知双配,
    耳边帽带也对称。
    平坦鲁君道,
    文姜将与鲁侯婚。
    既然配与鲁,
    为何又为旧情淫。(8:6-2)
   只有旧情之淫,也就算了。只是本为外交事务去齐国的鲁桓公,偏偏认为“王八好当气难受”(那里尚无此俚语!),竟然不计后果地怒责文姜。文姜十分恐惧,就把桓公发怒的事情告诉了情夫齐襄公。齐襄公不露声色,于一次宴会上灌醉了鲁桓公。桓公醉后,由齐国公子彭生(大力士)抱到车上,在车上彭死“拉杀”桓公。所谓拉杀。就折断肋骨、窒息而死,或叫“夹死”。对于如此巨大的丑闻,鲁国不敢动声色,只好以要求齐国处死彭生的方式挽回面子。外交使节声称:“我国君主敬畏齐国君主的威严,不敢自以为是地安居本国,亲自到齐国进行促进两国和睦的外交活动。礼仪已成而人未归来,罪责无法追究,只求贵国杀掉彭生,便我国在国际社会排除丑闻的干扰。”齐襄公答应了鲁国的要求,杀了彭生,但是文姜没有返回鲁国。《史记·鲁周公世家》所云“礼成而不反归”中的“不反”之人是文姜。杀了彭生,鲁国勉强在国际社会找回了面子,而齐襄公和文姜可以安逸地享受云雨之美了!
   对于这段丑闻,孔夫子主编的道德经典《春秋》上说得很绕口:“桓公十有八年,春正月,公会齐侯于泺,公与夫人姜氏遂如齐。公何以不言及夫人?夫人外也。夫人外者何?内辞也,其实夫人外公也。夏四月丙子,公薨于齐。丁酉,公之丧至自齐。”这段话译成现代文的大意是:十八年春天正月,鲁桓公同齐襄公在泺这个地方相会。鲁桓公与他夫人姜氏(遂从)到了齐国。为什么不说“同夫人”呢?因为夫人已经同桓公断决了。为什么夫人同桓公断决呢?因为国家的缘故,为桓公辟讳,其实是夫人同桓公断决了。”
   真难为孔夫子了!若不是汉人注解诗经以及写了《史记》,再后的人还真闹不清老夫绕了半天弯子,究竟想说明什么,以及想回避什么?
   《国风十八讲》(17):鲁乱齐淫——诗经中最大的谜团

       图17:宣讲政德
       图解:孔夫子到处宣讲自己的政治主张,但他的主张首先不被祖国鲁国所认可,尽管他到临死前还小心翼翼地不去触动鲁国的丑闻。
       图源:清代画家焦秉贞《孔子圣迹图》(局部)
   就本质上讲,鲁桓公也不是什么“好鸟儿”,他也是个“一级谋杀犯”。当然,充当这个“一级谋杀犯”是被裹挟而致,即成了公子挥的胁从。鲁隐公十一年(前712),公子挥向代理执政的隐公说:“百姓认可您这位君主,就正式继位吧,别再代理了!您下令杀掉公子允,我来当国相。”敦厚的隐公回答说:“父亲有命在前,让我这个庶出的长子代理国政。等公子允长大成人,我就让位。你没看见我正在菟裘营造城邑吗?我已经准备退位后,去那里养老。”
   权欲熏心的公子挥听此话后,颇为担心,再施离间之计,对公子允说:“大哥要自己当正式的国君,也有除掉你的打算。现在,不如我干掉他,为你上台扫清道路。”公子允答应了。这年十一月份,隐公出宫进行一项宗教活动,公子挥派人前去行刺,杀了隐公,公子允由此登位。
   这位公子允,就是日后的鲁桓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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