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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電影中的社會意象
原題目為«東南亞電影初探---越南電影中的社會意象»*
作者﹕龔宜君
中華民國淡江大學東南亞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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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我的越南研究
在我2001年首度踏上越南之前,從陳英雄(Tran Anh-Hung)導演的「青木瓜的滋味」(The Scent of Green Papaya )(1993年,首映於法國戛納電影節,並獲最佳處女作金攝影獎;之後獲1993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提名)、「三輪車夫」(Cyclo )(1995年威尼斯影展金獅獎)、「夏天的滋味」(Vertical Ray of the Sun )(2000年),以及28歲越南導演東尼裴(Tony Bui)的「戀戀三季」(Three Seasons)(1999年日舞影展觀眾票選最佳影片最佳攝影評審團大獎)的電影中,獲得了有關越南社會與文化美學式的印象。在兩位導演唯美又現實的鏡頭下,我也看到了另一層越南社會文化中關於性別、權威、階級與戰爭的深層意涵。當然,以往的美式越戰電影,儘管常相當一廂情願的單面化越共與越南人民,但至少可以捕捉到越南人民是不怎麼好惹的訊息。
我是抱著互為主體與異文化互動的心情,來研究越南的。在台北飛往胡志明市的飛機上,那是我接觸越南的開端。台商、越南新娘、新郎與相親團的乘客熙熙攘攘熱熱鬧鬧的佔了絕大部份,印證了台灣與越南間跨國互動關係的持續發燒;即使1997年的金融風暴造成台灣與東南亞的關係稍漸泠淡,但是台越間的熱烈關係使得台北往胡志明的機票價格仍然高居不下。以一個研究者來說,我除了好奇於台灣與越南之間的為什麼有這樣緊密的關係外,更想要瞭解編織台越關係的機制與型態。我這兩年的研究焦點,就是在這樣的脈絡下展開的。而研究焦點是放在與台商相關的性別議題上。
台灣資本到了越南後,或因婚姻關係或因資本積累的需求,與越南女性建立了於公於私均密不可分的關係。再加上,目前台灣有六萬名以上的越南新娘,她們已成為台灣社會中的成員;異文化的互動在全球化的浪潮下是這麼的具體而真實。我們應該以什麼樣的方式來面對未來台灣社會更多元的文化與族群?以及台灣人在東南亞與在地社會的互動關係?或者作為異文化互動先鋒之一的區域研究者的我們,除了書本知識的學習外;更要先行反省當前東南亞研究的台灣觀點。過去十年來,台灣國內已經累積了相當多的越南研究;但對越南「地方」的討論並不深入。許多研究者甚至以薩伊德(Edward Said)撰寫東方主義(Orientalism)一書,所指稱的虛構「他者」(other)作為此區域研究的基礎。從薩伊德書中得到的反省,提醒了作為區域研究者的我對於研究地域或地方,所應保有之互為主體(intersubjectivity)的研究旨趣。我想在「互為主體」的研究觀點下,來進行對越南與台灣社會關係或其他東南亞的研究,或者可以建立台灣社會與區域研究對象相互溝通瞭解的管道,並對研究之特定地域有更深刻的瞭解。而對越南或者區域性之東南亞電影的探索,也是在這樣的脈絡下出現的。
後殖民的學者認為,歷史就是歷史的論述或建構,是相關的學者與研究者描寫過去事情的方式,至於這些歷史是否是真實的那是另一回事。因而,論者也認為歷史主要是由一些文本和一種閱讀、詮釋這些文本的策略組成。在某種程度上,今天我們所謂的越南,也主要是由於一些文本及其相關論述構成的。而越南電影也是形成越南論述的文本,而經由不同的越南電影文本,我們對越南的認識也會有所不同;例如,美式越戰電影、法式殖民電影、越式本土電影所呈現出的越南,因論述觀點與策略的不同,越南的形貌會有相當的差異。在本文中,我就是藉由越南電影來看越南。
二、電影中的越南
根據網路上簡略的資料,我們可以看到越南本身的電影工業並不發達,目前劇情影片的產量大約只有十部左右1。而且據報導是門可羅雀,僅管如此,有關越南的電影在東南亞的電影中,確是國際上能見度相對較高的。泰國電影是另一個較常在國際電影市場中出現的,例如近年的「幽魂娜娜」、「三更」、「晚孃」、「安娜與國王」、「強迫入境」、「人妖打排球」等。而新加坡導演梁智強以描寫新加坡庶民生活的「不夠」系列(如「錢不夠用」、「那個不夠」等),也有一定的亞洲市場。而他近期批判新加坡教育制度的「小孩不笨」,也在大多數亞洲國家上映2。菲律賓我們可以間歇性地在美國電影中看到她的身影。至於馬來西亞3、印尼在國際電影市場上則很少被討論。
1. 異文化觀點下的「他者」:
越南之所以在國際電影市場上能見度較其他東南亞國家高,主要是美國越戰片的關係。例如,「現代啟示錄」(法蘭西斯科波拉的影片),「越戰獵鹿人」,「早安越南」,「阿甘正傳」,「天與地」(奧利弗·史東的影片)。在這些電影裡,呈現的越南是濕熱、陰鬱又令人瘋狂的東南亞叢林沼澤,處處是陷阱,人人可能是越共。只要有美軍經過,在水深及胸的水田中工作的農民,即時拿起暗藏在水田中的機槍對之掃射;街頭上看似無害的學生則出其不意地以自殺炸彈攻擊美軍。有數達五萬八千名以上年青的美軍子弟喪命於此,平均年齡還不滿二十歲;當然,電影中也不乏美國人對越戰的反省。讓我記憶深刻的是越戰獵鹿人中以生命為賭注的俄羅斯輪盤,戰爭真的會令人瘋狂。另一幕是在現代啟示錄中,勞勃杜瓦所飾演的美軍上校下令戰鬥機在以擴大器撥放華格納的樂聲中,投下毀滅性的燃燒彈焚燬濃鬱森林與藏匿其中的越南人民。燃燒彈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對生態環境破壞自不在話下,時至今日也仍未復原;而這些燃燒彈也將原先以叢林為反抗基地的越南人民,趕往地道中作戰、備戰與生活。2001年時,當我第一次進入長約200公里暗無天日只能匍伏或彎腰前進的古芝地道時,才較具體的體認了戰爭的恐懼與不仁。也稍稍明白電影中常出現的又瘦又小的越南人為什麼會戰勝法國人與美國人。
對於法國電影而言,殖民地的越南是充滿神秘另類與懷舊的對象。影片「情人」和「印度支那」,均是以法國殖民者的「東方主義」觀點來觀照越南與越南人民,白人的西方中心主義情結,越南人作為東方「他者」有著神秘卻低下的個性,而越南土地上豐富的熱帶作物則是帝國願意寄居的誘因。兩部電影均一廂情願式地讓越南主角一見鍾情並義無反顧地愛上白人殖民者;反應出帝國對殖民地的合理化慾望,在歷史過程中沈澱成集體的記憶。「情人」一片中,雖然講的是越南人,但是沒有一個越南人曾經發過聲,頂多只有梁家輝所演的越南華人的聲音。「印度支那」中強調女性帝國資本家的智慧、堅韌與對被殖民者無私的責任感;相對的是越南精英被法國思潮的啟蒙與越南苦力對法國殖民經濟體制的依賴。
香港影片也出現過越南;例如,許鞍華的「投奔怒海」、吳宇森的「喋血街頭」、徐克的「英雄本色Ⅲ」。最近又重看了「英雄本色Ⅲ」,華人觀點取代了西方的觀點,華人在東南亞(越南)的買辦式社經地位形構電影的背景,華人是有錢人但沒有政治地位,一有政治動盪華人即成為待宰羔羊。而將越南官僚描繪成為貪污腐敗、毫無理想的「他者」;而越南則是一個都市戰場,隨時上演著自殺炸彈爆炸、巷戰與暗殺,是一個沒有明天的夕陽之都。我曾經問過自己為什麼這些著名的導演的香港電影中會出現越南,而台灣卻一部也沒有?是因為歷史上東南亞(包括越南)與香港作為華人僑鄉中介站的親近性?還是香港電影工業較台灣更國際化或更南向?
廣泛地來看,在上述影片中,均涉及異文化與越南的接觸;而且是以「他者」的觀點來論述越南,並非由越南本身來發聲。從中我們看到的是相當單一化,刻板印象式的越南。只看這類影片,我們不會瞭解為什麼越南人民會不懼生死的強烈抵抗美軍?越南民族主義建立的歷史過程是如何?除去戰爭、殖民,日常生活中越南人民的常民生活又是如何?或許從越南觀點出發的電影,可以提供一些答案。
2. 越南的觀點:
陳英雄是國際影壇上一位重要的亞洲導演,1962年生於越南,原先赴法國研讀哲學課程,之後畢業於專門培養電影攝影師的路易.盧米埃學院。1994年,陳英雄推出第一部劇情長片「青木瓜的滋味」,描繪一個越南女孩的成長故事。陳英雄對熱帶地區鮮明唯美影像的掌握是許多影評人稱道的,他的越南電影所呈現的熱帶地區的氛圍,並不幽暗可怕;而是綠意盎然、生氣蓬勃的。影片的內容有很大部分描寫少女在一個大家庭幫傭,後來成為少奶奶,卻在這樣的環境下萌發豐富自己生命的歷程。另外,在這個大家庭中,有一個終年足不出房門,威嚴並重男輕女的祖母;一個無無所事事,終日遊手好閒,拿了全家生活費就幾個月看不見人的先生;還有一個哀怨但任勞任怨地擔負全家生存重責的太太。這部電影在法國精心搭建的攝影棚裏攝製,影片雖然講的是法屬時期的越南,但全片中卻看不出這樣一個時代背景。評論者認為「陳英雄在這部影片中講述的並非現實中的越南,而是一個被藝術純化的詩意現實,是源自於陳英雄內心深處對於越南這塊亞熱帶故土的美好記憶,並以敏銳的藝術感悟力和對鄉土文化的真切感懷賦予了它一種審慎的濃郁的東方美感。」雖然時代脈絡被淡化,但由於焦點是在家庭中,反而深刻地反思了越南的家庭關係、家庭倫理與性別關係;導演在這些層次作了極其典型的描繪,下文即試圖來探究越南家庭與性別關係的形構。
陳英雄在1995年拍了「三輪車夫」,獲當年威尼斯影展金獅獎,以一名年輕的三輪車夫在都市中的遭遇,描繪當前越南的社會圖像。這是陳英雄居留法國多年後第一次回到越南,據媒體報導,越南城市驚異的變化給陳英雄巨大衝擊,他對越南的多元、複雜、分化有著深刻的反省。影片大部分由街頭實景構成,蒙太奇式的在暴力、性和瘋狂的鏡頭間跳躍;不時出現的怵目驚心的色彩、狂亂和漠然的窺視鏡頭,電影論者指其有歐洲藝術片的影子。可惜越南的觀眾沒有機會在電影院裏見到這部電影,越南國家電影資料館館長說:「陰暗面表現太多」。
影片說的是一個與祖父和兩個姐姐共同生活、靠一輛租來的三輪車養家糊口的年輕人。一天,他的車在街上被偷,於是他答應女車主「賣身贖車」,即加入黑社會 為她做事來賠償她的損失,具有詩人性格的黑社會老大(梁朝偉4飾演)帶著這個三輪車夫開始黑社會生活。戰後西貢的社會氛圍是在快速的社會變遷與現代化進程中所充斥的暴力和罪惡,彰顯出一種另類的生命力,「三輪車夫」想要呈現地即是這樣的意象。曾經,當我站在胡志明市的街頭,成千上萬輛紛紛擾擾的三輪車、腳踏車、機車在眼前快速移動,我只能茫然地望著沒有紅綠燈的街頭不知如何過街;當驚覺背包被打開時,一群街童早已一哄而散;這時「三輪車夫」中的越南竟是如此的具體。據說陳英雄這部影片緣起於兩位越南年長女性在談論越戰苦難時的平靜與安詳,她們談論的方式讓他十分震撼。我想這兩位年長女性可能是越南社會中的「英雄母親」,這是她們在戰爭中失去了三個(或四個)為國捐軀的兒女而得來的頭銜。在「三輪車夫」中,對白很少沈默居多,劇中人物對臨巨大的衝擊時,也是一種泰然以對的表情。這樣的電影語言,對照於越南千年來戰亂連年的歷史,越南人面對中國帝國、法國與日本殖民者、內戰、美國,堅決而不屈不撓的戰爭精神,陳英雄相當寫實地反映出越南的社會性格。在下文中,也將稍為討論越南戰爭歷史與對越南社會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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