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说我不是面对一座城市，面对一幢幢楼房，我会不会平静些呢？其实每个人都是在平静和不平静之间游离。黑夜最能使人平静，阿钟的诗让人很不平静，至少是不能舒舒服服地平静了。
   阿钟不是个恐怖分子，也不是个在政坛斗争得辛苦的阴谋家。我们每个人都在做着每个人的事。有些人该做前面的事，有些人该为前人准备后事，有些人则该做后头的事。阿钟对待这个就象他一贯的处事方式，他在安份守己地做着后头的事。他是个该做和配做这些事的人。写诗是脑力劳动，写诗毕竟和别的工作不一样。别的工作都是荣誉属于最后拥有的人的，而诗歌的荣誉往往属于先到者――除非后来的人击败先到者。阿钟是个迟到者，但这里必须有他的席位。手伸得太长的人，该往后缩一缩了。这荣誉应当是阿钟的。他在诗歌上的成就已经远远超过他所得的荣誉。
   他在他的屋子里正襟危坐的时候，一般都是很安祥的。他的躯体没有破碎。强烈的破坏几乎胀破他的意志，但阿钟的意志是坚强的。阿钟是一个修边幅的人，他有这个习惯。他有微笑和安祥的习惯。所以他向我扔出了他那貌似堂皇本质血淋淋的诗篇。因为是他的朋友，我很自豪。

   看见阿钟诗歌的人太少了，阿钟的诗歌被人读得太少了。
   

2.
   这样，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这样：你必须握住这本诗集。
   你长得好看和难看，你的品性如何，都不会对这本诗集有所影响。你不高尚，所以不要沾沾自喜；你的卑鄙是一种假象，不要因此耿耿于怀。你必须面对这本诗集。诗集只会感化你，而不是教训你。阿钟是个和蔼的人，你可以解除戒心面对他。他将告诉你什么，那都无关紧要。只有一点，他的目光和他的诗集一样，足以使你惭愧和不安。
   因为阿钟所持的世界是一片废墟。你所持的世界是阿钟所仇恨的世界，而阿钟很安祥。他始终安祥地面对你的世界和你。阿钟的灵魂被你的世界所布下的阴谋折磨了二十七年，而你的世界为什么到今天都还没有成为废墟呢？
   现在你听见了，阿钟说：你是废墟。因此现在你是废墟。
   世界末日距今不远了。创世纪太古代，你可以无视。陈东东的诗被你念叨，是因为他在毁灭之余为你建立了乌托邦；默默被你宠爱，是因为他把梦和幻想带给你，让你品尝妄想症。
   那么你想过没有，上述一切源自你所处的这个世界之糟糕。阿钟来了，他可以教会你怎样去摧毁你那糟糕的世界。不要娘娘腔了，在你认识了你和你的世界之后。
   

3.
   这里允许有一个概念。一是因为阿钟非常配写诗；一是因为二十世纪末，不配写诗的诗人太多了。阿钟的诗真诚而铿然有声。阿钟的诗是深沉的诗。它待人宽厚，同时又刺穿人们心中不可告人的隐秘。阿钟用血淋淋的内心苦难来写诗。“人子被钉上十字架的时候，已经免了你们的罪。”在阿钟的背后，站着一个老者。他在废墟之上升脱了这个世界。阿钟是个坚忍的人。这个世界残酷而且丑陋，但我们必须面对它。玩玩驼鸟风格的话，那太容易了。然而光靠欺骗自己并不解决问题。阿钟用他的诗歌提醒你：必须神志清爽地活着。现在是世纪末了。只要谁活着，谁就一定能看见。
   阿钟的诗是从一代人的心灵苦难之中缓慢地绽出的花蕾；透过表象，养育这朵花的土壤，也是文明世界全人类的苦难。阿钟懂得怎样自爱，他深深地自爱。他在诗歌里用邪恶的意象和邪恶的世界对抗。他的世界是美好的，阿钟的诗是恶之花。
   这些年来诗人太多。太多的诗人在给读者设置虚假的陷井；太多的诗人将读者引向晦涩的迷宫；太多的诗人想方设法要使读者沉溺于动物的迷乱。
   不配写诗的人太多了。
   至于那些在强权之下茁壮成长的谗媚诗人们，我们更无需多谈：因为他们不是人。
   现在，阿钟的这本诗集就握在你的手上。这是一本使人心灵健康的诗集。
   

4.
   我和每个翻开这本诗集的人一样翻开它。阿钟的每一首诗都使我的心为之震动。阿钟的诗不时向我发射出一种沉痛感。我看见的是一个颤栗着的灵魂。
   一个为了和这个世界对抗而颤栗的灵魂。他含辛茹苦，象一个肩负使命的圣徒那样背着自我的浑沌一团的真相，在这个世界上艰难地行走。我们看见他的时候，发现自己非常沉重。这很现实，一点也不浪漫主义。
   这里面的每一首诗都能向你显示一种性苦闷――我们这个时代，我们这一代人的性苦闷。也许在我们感受到这种沉重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有成千上万对愚夫愚妇们正在象一头驴一样繁衍着后代。这是一个缺少爱情的世界，这是一个压抑人性的世界。
   是一种感觉吗？每一首诗都是一种精神上的意淫。阿钟向你展示废墟，展示世界末日。废墟之上的爱情是神圣的，感谢上帝！
   我再一次读阿钟的诗歌，我再一次感受到这种沉痛。阿钟创造出的世界是一个使人反思自身的世界，是一个使每个人都找到爱的世界，是一个宽容而且让人也认可自身的世界。
   阿钟用他那锐利的目光切割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在他的目光背后，就是真实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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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而人活着所做的一切逃不出两大类――爱和撕杀。阿钟的诗就是为生存而爱，为生存而撕杀。
   生存，是人类的生存。
   我们面对的是这个活生生的世界。紧紧逼向我们的，是强权、贫困、疾病、欺诈和死亡。就我们所拥有的爱，已经远远不够。阿钟告诉我们：应当珍惜自己，应当自爱。
   因为我们要走的路，是我们的一生！
   
   1987年7月5日于海上浪子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