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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是谁?”
如果30年前在大陆提出这个问题,那么,发问者大概一定会感受到鄙夷的目光,那里面的潜台词是:“连这都不知道?你还算中国人吗?”
或者可以借用鲁迅《故乡》里两句话,那是形容“豆腐西施”杨二嫂发现“我”已忘却她之后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
殊不知,此种反应大谬不然。在鲁迅逝世后至今的70多年时间里,绝大部份国人其实并不知道“鲁迅是谁”。尤其是1949年建立起“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几代人长期被误导。他们之中年长的现在也接近80岁了,例如先后写过五本鲁迅传的朱正先生(1931--)。
朱正是公认的鲁研专家。今年1月其新著《鲁迅传》港版问世。他在该书的《自序》中这样写道:
我二十五岁出了第一本《鲁迅传略》,过了二十五年出了个修订本,又过了二十五年出了这一本。
这篇《自序》文末署明:“2006年11月16日于北京”。
笔者没有比较过此书的原版与过了1年多的港版,不知其间有无修订。只是上述《自序》中称:“拿这本书和1956年初的那一本相对照来看,有些说法是完全不同了。”
可见,朱正所“知道”的鲁迅,经过四分之一世纪大有变化。何者为真?或者何者较真?这个问题恐怕一言难尽。
相对而言,比较有发言权的应是鲁迅的后人。但这也只是按情理推测罢了。事实上,当年鲁迅去世时,其哲嗣海婴(1929--)才7岁。海婴的长子周令飞,更是1953年出生。许多事情他们都并不了解。
尽管如此,鲁迅逝世70周年时,海婴父子还是不负众望,应邀来港出席“2006香港鲁迅论坛”,并发表学术论文,题目就叫《鲁迅是谁?》。
文中直言:“在已经存在的对鲁迅的认识和理解中,鲁迅的真实形象显得遥远而模糊。”“根据我们的不完全调查,现在青年的一代已经开始淡忘鲁迅了,如果你去问他们‘鲁迅是谁?’他们就会说对敌人‘横眉冷对千夫指’,对人民‘俯首甘为孺子牛’。这都是一个已经‘阶级斗争化’了的鲁迅,一个除了用‘战士’这个名词来说明以外就找不到辞汇来说明的鲁迅。”(《鲁迅论坛专辑》,香港中国语文学会,2007年,85-86页)
文章指出:“寻求对鲁迅的理解,找寻‘鲁迅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关键在于对鲁迅的人格和精神作出概括。”(同上,86页)
据此,文中从四个方面谈他们“个人对父亲和祖父的认识”:“首先是立人为本的思想”,作者称之为“鲁迅精神的灵魂”;“第二是独立思考”,可比作其思想与精神的“骨髓”;“第三,拿来主义”,“就好像是鲁迅精神与人格的眼睛”;“第四,韧性的坚守”,“是鲁迅精神的手和足”。(同上,86-88页)
文末称:“这是在沉思良久后,我们鲁迅的第二、三代鼓起勇气,在鲁迅走后70年来第一次说出我们的想法,发出我们的声音。”(同上,89页)
结尾说:“我们提议将2006年作为‘普及鲁迅元年’,希望以此作为新的起点,把这一工作持续、有效、深入地开展下去。”(同上)
严格来说,海婴父子未必被公认为鲁研权威。他们对鲁迅的“理解和认识”或者仅属一家之言。但结尾那句话却十分耐人寻味。
“普及鲁迅”,不是早就进行了吗?不讲别的,大陆中学语文课本,每学期都有鲁迅作品。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学生,不是对之耳熟能详吗?这还不算普及?
要确立“新的起点”,原先的起点没选对地方?
“持续、有效、深入”地开展,岂非意味着以往70余年此一工作有中断,流于无效兼肤浅?
这样追问也许不无偏颇,甚至有走极端之嫌。但从上述海婴父子所作的“不完全调查”之结果来看,却实在值得深思。
当然,知人论世以留有余地为宜。正如鲁迅提倡衡文应“好处说好,坏处说坏”。此前70多年的鲁研绝非一无是处。其中1949年之后当局花大量人力、物力做的工作,多少总还有成绩可言。哪怕文革期间“石一歌”连篇累牍的文章,也有其价值在。
这成绩与价值,可用一句话概括:充当反面教材。从他们所做的“普及”中,我们虽不可能弄清“鲁迅是谁”,但反面文章正面看,大可由此知道“鲁迅不是谁”!
(08-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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