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欧阳小戎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欧阳小戎文集]->[我的朋友火车]
欧阳小戎文集
·向你致敬!郭飞雄公民!
·奥丝德瑟珂
·在扎勒玛果的旷野上(外一首)
·莫斯科、姑娘、泪
·想唱一首歌,对着汕尾的方向
·一个女鬼的告别辞
·舞吧,卡佳
·谁愿意
·长街闻风中筝
·燧人氏之歌三首
·失恋
·死难矿工之歌
·过黄草滩
·我曾经记得
·给胡哥的一封信
·一只蓝色长尾鸟的歌
·去哪里呢?
·唱给爱人的辞别歌
·再唤一声别离辞
·秋水冥河
·无名诗人之墓
·短诗十九首
·一首哀亡的歌
·被污的松花江
·也许
·辞故人赴京
·为牢狱而作的歌
·阿拉是个麻风病
·妈妈,让我去绝食吧!
·致敬
·中国历史
幕布下的恋歌
·题记
·幽僻角落的恋歌
·题照片
·小院清晨
·哀歌
·
·远望
·思念
·为了离去的歌声
·暮雨与河流
·林昭日到了
·无题
·我看见了
·写在你无言纸上的诗
·写在你无言纸上的诗
·七夕夜的海
·请你
·幕布下的恋歌.小夜曲
·晨歌
·等待
·燃烧的赤轮
·七月半的恋歌
·念君眸
·何处
·诗篇(有韵)
·芦花荡里的情歌
·军转培训学校的云
·我在没有星辰的夜晚
·蒲公英
·
·
·致雨幕后的月
·再听你的琴声
·无题
·天鹅
·重阳
·脚步声
·
·无曲歌
·献给你和初霜
·留给黄蔷薇的便笺
·孤星下的咏叹调
·感冒歌(拟打油)
·去向人海的航船
·送你
·夜行人
·
故土上的流亡者
·赠金燕胡佳
·光诚未归
·怀李海
·致不知身在何处的长兄欧阳懿
·故土上的流亡者
·歌——赠赵昕吾兄
·致我的国土
·致袁伟静女士
·赠王金波吾兄(仿萨福)
·哭浦勇
·怀李海(二)
·赠王金波吾兄(仿萨福)
·赠洪哲胜博士
·春水——致陈西
·咏柳
初逢的故人们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我的朋友火车

来源:民主中国

    当你踏上旅途,不要忧愁,我有一位朋友名叫火车。在长长铁轨上,再没有谁能够象它一样,无论如何都陪伴你从起点直至终点。爱马的人能懂马语,爱花的人能懂花语,你若是有心,也能听见那笨重的铁疙瘩,一路都在倾诉。

   我爱冬天,寒冷令人沉思。尤其是冬天的火车,你可以把脸贴到冰凉的玻璃窗上,运气好的话,还能借着车内灯光,模模糊糊看见窗外茫茫夜空里有雪花纷坠。那是思念爱人最好的时刻,如果你曾经爱过。她在俯瞰着这一切,你的火车在风雪的中疾驰,苍凉而又温暖。

   每年春暖花开时,我总迫不及待离开故乡。于我来说,春天并不是一个出行的好季节,紧张的空气一直要持续到六月。奇怪吗?这一点都不奇怪,对于某些人来说,我的存在是个麻烦,尽管我在茫茫十三亿中只不过是瀚海一粒,但是在他们的逻辑中,这广袤的国土如同他们脆弱的眼珠一般,揉不进一粒沙子,他们认为这国土上的一切都是他们的。并且不遗余力宣称自己是这国土上一切生灵的大恩人。可是人们总在抬头低头间发现他们是这国土上一切生灵的公敌,甚至包括他们自己(如果他们也能配得上被称为“生灵”的话)。这实在是荒谬透顶,存在主义哲学最好的例证。

   我所说的不是政治,而是最现实的生活。如果有人否认这一点,那他一定是在逃避现实,或是在逃避生活。

   并不是我想要成为一名持不同政见者,只是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都被烙上了虚伪的印记。我渴望真实的生活,充满人味的生活,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被伪善政治异化的动物,我有我的自由和尊严,这就是我之所以被称为一个“人”并为之活着的理由。

   当然,成为一名持不同政见者,这仅仅是我旅程的开始。有一天我会死去,那时这旅程也随之结束。而我的朋友火车,还要继续轰轰向前,也许很久,好几代人。这远远超出我想象力的上限,百年之后,那早已是另一个世界。

   去年初夏,我从蚌埠前往济南,不为趵突泉,天下第一与我无关,至少,与我今生无关。我要去拜访一位长者,他年届七旬,德高望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称他为“教授先生”。在我们的国家,真正配得上教授这一称谓的人实在少得可怜。记得吗?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的时代。我想,那个时代并不见得比现在更糟糕。

   我坐在蚌埠火车站的候车厅里,那里拥挤、嘈杂。火车就要来了,最后一个五一黄金周,人潮汹涌。济南城的那位教授先生,他在毛泽东时代坐了二十二年牢,二十二年仍旧不能将一个人的意志摧毁,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一种什么精神,因为我,很难想象自己能够做得象他一样?春节时我打电话给他拜年,他的声音清俊而安详:“不必计较一世的得失。”他说。我一直在掂量这话的含义,足足花了一年多,才多多少少觉得有些似懂非懂。

   蚌埠令我难舍,这里有我一位好朋友,她已经四岁,我到过蚌埠很多次,每一次都似乎是为她而来。而这一次,还来不及相见,便要离开,这多多少少令人遗憾。我闭上眼,责怪自己为何无法学会禅定,人潮起伏的旅途,孤独的远行客。这是宿命的归宿,如果有可能,我愿永远在路上。我有一位同乡兄弟,他和我一样喜欢诗歌。他总是奇怪,为何我能够忍受那种旅途的孤独?我无法回答,只能反问他:“这点孤独算得了什么呢?照你这个逻辑,那些坐十几二十年牢的人,他们干脆别活了。”他有一个转经筒,从西藏求来的,我没有去过西藏,是以时常望着那个转经筒发呆。我总是难以把那转经筒和雪山草甸联系起来,不由自主将它想象成儿时童话中神秘的潘多拉魔盒。他见我望着自己心爱的转经筒面带忧色,便略略带着胆怯凑上来,轻声在我耳畔说:“你也转转吧,忧愁一转就没了。”于是我拿起来笨拙地摇动它,那神秘的盒子瞬间打开,将我带到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再也没有忧愁,只有薰衣草盛开在一望无际的普罗旺斯原野上。

   有人称我为“诗人”,这让人难以承受。这个称谓太过于沉重,只有最赤诚的赤子,才配得上。于是他们问我:“难道你不喜欢这浪漫的头衔吗?”我不是诗人,我是一个来自遥远边疆的年轻反革命,这个头衔已经足够浪漫,无需再用诗歌或者音乐来点缀。如果你愿意,这个来自遥远边疆的年轻人,会应邀出现在你面前,他乘火车而来,黝黑的脸上还会带上腼腆笑容。

   忽然间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并叫我“叔叔”。原来是我那位小姑娘朋友。她象个浑身是火的小精灵扑到我面前,拉着我的双手在地上欢快地蹦跳着,一边口中有节奏地“嗨!嗨!嗨!嗨!”唤着。她母亲跟在她身后,递给我一袋橘子,我说自己已经有了一袋,王老师给我的,太重了不方便。但她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听说你要走,我们赶紧过来,以为火车已经走了,没想到还能赶上。”两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满怀忧愁,每日以泪洗面,因为她的爱人被捕了,五年。如今她们母女却渐渐有了欢声,用她的话来说:“已经过了一半,就象翻过了山头,下坡路总是越来越快。”我知道她的艰辛,以一己之力扛起一个被高墙电网阻隔的家庭,这远非一般女子可以做到。每次看到她们,心头便百感交集,这极有可能就是我未来妻儿的命运。“我们在这找了好久,你不知道安妮(她的女儿)远远见你坐在这里,有多高兴。”

   她特地带着女儿来送我,我喜欢她的女儿。那小精灵是又一个潘多拉盒子,我希望她长大之后,能够尽情享受她父亲穷尽毕生所追求的自由,尽管世事总是不如人意,但有谁又能断言不是呢?哈维尔说:这只不过是一排多米诺骨牌而已。

   多米诺骨牌,真是有趣。庞大的专制机器只剩下一具脆弱的躯壳。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令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仿佛明天就会崩溃。我坐在火车接头处,想着独裁者齐奥塞斯库的下场,心头暗骂活该。这只横行的大螃蟹头天还在广场上接受万人欢呼,仿佛他的江山会万代永传,第二天便命丧黄泉,欢呼者瞬间变成了终结者。他们一辈子都在欺骗民众,并自以为得意,这些糊涂虫做梦也没想到:在他们欺骗民众同时,民众也在欺骗他们,并比他们高明无数倍。

   齐奥塞斯库也好,斯大林也好,我并不想去关心他们,他们自有他们的命运,是好死,是歹死,与我关系不大。我只希望他们能离我远一点,可他们却无处不在,令人好生烦恼。我的一位朋友说:“这个国家有我的十三亿分之一,这十三亿分之一于别人也许微不足道,于我,却是沉甸甸不可轻易舍弃。”这也有我的十三亿分之一,你的十三亿分之一,你我皆不可轻易舍弃。我坐上火车去往远方,想要找回我这十三亿分之一,这是一代代先人留给我,作为我来到这个世上唯一的礼物,任何人都无权将她从我手中夺去。

   火车接头处是个美妙的地方,没有买到座位的人可以坐在那里,那里很舒服,随时可以抽烟。不过这趟车显得有点不太走运,人太多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块可以坐下的地板。在我身边是一对青年男女,他们的打扮象农民,脸上的气色又象工人。工人的结实程度看起来和农民差别不大,但长期在车间做工的人,神情气质却和长期在田边劳作者迥异,他们看起来往往心绪不佳,无论多么年轻,总要流露出些许病色。他们就是只有在这个国家才独有的,那种被称为“农民工”的人。这是对人莫大的侮辱,一个人若生为农民,那么无论他走到哪里,做什么工作,他这一生都无法摆脱“农民”的身份。尽管我并不认为农民这个职业是低贱的,如果允许,我会非常乐意去当一个农民,每天和阳光、雨露、植株、牲口作伴。但是这个国家的绝大部分人却并不这样认为,因为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无论如何改朝换代,新皇帝的登基大典都是用无数农民的尸骨换来,然后,余下那些为新皇帝打下江山的幸存者们,再次沦为社会最底层,直至下一个新皇帝号召他们去为自己打江山卖命。并没有多少人认为“农民工”一词,是一种侮辱,这个国家里人们承受的侮辱太多了,多到令人实在顾不过来,所以干脆不去想它们。

   那小伙子长得很英俊,姑娘也不难看。与街上的俊男靓女们相比,他们所缺乏的是梳妆打扮的时间和金钱,多出来的是手上的茧子和脸上的忧愁。那姑娘坐着,象是一尊雕像,眼睛望着对面一米开外的车厢板壁。令人惊奇的是,她似乎是在眺望远处什么奇妙的风景,眼神清澈而专注,看不出丝毫的疲惫和迷惘。小伙子有时坐着,有时躺在姑娘怀里。弥漫的烟草气息似乎令他非常不适。有时他坐起来,目光恰好与我相对。“你生病了。”我说。他苦笑了一个:“发痧,好得差不多了。”

   他的四川口音令我心头一阵绞痛,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去过四川,并且很久没有听见四川口音了。为了冲淡绞痛感,或是因为不愿让他们看见我脸上的难看表情,我提出去锅炉边替他们打点开水来。那姑娘闻言忽然略显惶恐,继而又掠过一丝笑意,一边低头掏出杯子递给我,反复地道谢。锅炉里只有温吞水,不过总比没有的好。

   他们原先在南京工作,因为生病的缘故,被炒了鱿鱼。有同乡让他们到济南去,说是他所在的工厂在招女工,晚了就迟了,于是拖着病前往济南。他们喝着我打来的温吞水,从行囊里拿出一袋真空包装的南京酱鸭掌要请我吃,行囊里似乎还有几袋,我疑心那是他们送给在济南同乡的礼物。

   我不忍心吃这东西,却又无法抗拒,便拿出橘子来和他们分享。一面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什么,很想从他们那里知道,在我离开之后,四川究竟怎样?我小心翼翼吃着一块酱鸭掌,浑身觉得不是滋味。有时济南那位教授先生的声音会浮上耳海,马上就能见到他了,这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我曾经做过一次错事,身上带着一摞他的书稿,准备前往济南,把书稿送给他。但是在临行前一天,警察出现在我面前,不由分说将我带走,押回云南。那摞书稿从此不知下落。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原来党无处不在,并随时可能动用手中的国家机器将我抓走,只要党觉得有人在威胁它的权威,那它对这个人就会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我不明白,究竟什么叫做“不要计较一世的得失。”人们常说:“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这并不稀奇,因为计较一时,可能会耽误一世。可是一世呢?计较一世会耽误什么?更何况,什么是得?什么是失?譬如眼前这难以下咽的酱鸭掌,究竟是得,还是失?

   我最喜欢绿色的火车,每次与他辞别,总隐隐不舍;我最向往蓝色的火车,却总在他面前望而却步;而我最习惯的,是红色的火车,车上很少会出现没有开水的时候。如果有座位,就先泡一杯绞股蓝,那是我亲手从家乡山上采得,无论路途多么遥远,它总令你唇边沾满故乡的气息。但是火车上也有我讨厌的地方,那就是软卧车厢。我只坐过一次软卧车厢,而那一次,也是我第一次起解。云南的三个警察把我从北京带回昆明受审。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