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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体育黑砖窑”
国力日增的中国作为本届奥运会的东道主,历经几代人的努力、上百年的拼搏,终于令人信服地取代了美国等传统大国的霸主地位,获奖金牌雄居奖牌榜榜首。这一辉煌战绩,无疑让许多华人倍受鼓舞、扬眉吐气,同时也让不少国家刮目相看--一个积弱多年、曾经被视为病夫之国的中国,似乎凭借着国家资本快速增长所取得的经济成果,为社会各领域的发展进步、充实提高,提供了坚实而牢固的物质基础。爱国者们暗暗高兴:一个潜力不凡的世界大国,将要在国际舞台上创造越来越多的传奇,并极有可能籍此改变世界格局,使昔日萎靡不振的东方文明,在更广阔的空间焕发出新的活力。中国--这个古老民族的前景,似乎会在二十一世纪变得一片光明、无限美好。
然而,一切熟悉中国国情的人都清楚地知道:面子才是这个国家压倒一切的宏伟工程。面子上看,中国已经成功的主办了这次奥运,运动员们在赛场上也取得不俗的成绩,但仅仅凭借一次奥运,是无法确立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国地位的。更何况这些金牌的象征意义,要远远大于它的实质意义。金牌榜上位列第一,仅仅说明了今天的中国,在颇具效率的所谓“举国体制”之下,为国家争了点面子、为爱国者解了口闷气、为民粹们点燃了“燃料”。可是要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体育强国,使全体国民的身体素质整体提高,无疑需要社会付出更大的努力、付出更多人力与财力,需要从根本上改善国民的生活质量,同时还需经历一场全民总动员的漫长过程。只有到那个时候,当体育锻炼融入了国人的生活,化成了国人的一种自觉、一种需求,甚至是一种渴望,才能真正体现出那一枚枚金牌的内在价值。但是现在,人们透过竟技场上少数人的精彩,看见的却是他们身后亿万张被反衬得分外暗淡的脸色。这一独特的景致,毫无疑问就是死不悔改的功利意识、以及为功利意识注脚的“争光”计划的必然产物。
竞技场上的金牌自然是越多越好,但是比金牌更重要的,恐怕还是全民健康(包括职业运动员)与体育精神。但在现实政治下,体育架构似乎并不关心大众体格是强是弱,甚至在为竞技体育设计、规划的蓝图中,也没有顾及起码的体育精神。一切人、财、物的投入,都是为了打造更多的金牌,以满足“强烈的爱国主义、集体主义、革命英雄主义和国际主义”(引自1994~2000奥运争光计划纲要)的政治需求[令人百思不解的是:这些在文革期间频频出现的、臭不可闻的政治言词,怎么会在差不多二十年后的体育文件里再现?]。基于如此怪诞荒谬的功利目标所做的一切,难道还会是真正的体育吗?还会是弘扬奥林匹克精神吗?难怪在体育界,虽然广场上有“更高、更快、更强”的旗帜高高飘扬,但所有体育圈内人士,都将“金牌至上”作为自己的职业信条和训练动力。金牌就是英雄、金牌就是爱国,金牌能够决定一个人的未来是荣华富贵还是劳碌清贫。因此为了梦中的金牌,中国运动员们可以不顾一切地“刻苦训练”,可以超越极限地增加训练强度,可以忍受教练的残酷无情和污言辱骂。在历经这些中国特色的训练过程之后,很大一部分的运动员都会留下无法根治的伤病,甚至可能终生遭受病痛的折磨。那些摘金夺冠的运动员总算有名利双收作为补偿,日后的生活富裕无忧,落下的伤病也有条件寻找最好的康复治疗;而更多未能出人头地的运动员,他们退役之后,就将面临更多的就业困难和更大的生活压力......
伤害人体健康,制造个人痛苦,这完全不该是体育的本体价值。笔者历来以为:体育运动的终极意义,在于使人类变得更健康、更强壮,能够更快更好地适应各种自然环境的改变;并在运动过程中,树立积极向上、勇敢顽强的精神,造就健康自信、从容乐观的品格。如果仅仅是为了挑战人类极限,战胜赛场对手,并最终成为这一举动的牺牲品,那么体育、包括竞技体育,也就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人们或许应该牢记:人类在无穷无尽、无边无岸的自然界,永远是那么渺小和脆弱,再旺盛的生命力也将不堪一击。而作为自然界的一员,人类到底有什么理由违背自然法则、要如此疯狂地挑战自然赋予人类的限止?又有什么理由践踏自我、并以战胜同类为乐?领奖台上的热泪和笑容,难道仅仅是胜利的喜悦?或许更多的,是在释放训练岁月积累的痛苦、是在提前分享指日可待的荣耀。功利体育的举国泛滥,已经把五环挤压成一条锁链,牢牢锁住了国人力量之美、人性之美和生命之美的自然舒发和尽情展示。
功利体育无一例外地迷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现实情境也恰好同样无一例外、并且分毫无差的迎合了这一交易规则。在看似公平公正、自觉自愿的规则之下,作为体育人才培养基地的化身,教练们为受训运动员制订的一系列训练计划、一整套训练措施,都变得入情入理、冠冕堂皇。为了出成绩、为了金牌,为了“为国增光”,再苦再累也得忍着;甚至那些非人性、反科学的所谓“强化训练”,受训者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服从。特别是在“从娃娃抓起”成为真理之后,少儿体育领域也充满了近乎残酷的训练方式。这里不妨摘录几则运动员本人讲述的经历:
--中国著名中长跑运动员王军霞,在谈到中国运动员的训练方式时,就曾委婉地批评某些中国教练对于少儿运动员过于严厉。指出“过早大运动量训练给运动员带来了伤病,以后总是受伤。”并以“超负荷训练致尿血”为例,说它“是一种普遍现象。”
--另一则报道介绍了赛艇运动员张秀云的故事,说这位32岁的老将,“她心脏不好,医生说再练下去可能猝死,建议休养。她曾经因一些原因错过了悉尼和雅典二次奥运会,没有参加,可是参加奥运会拿金牌是她的一个梦,为了圆自己的一个梦,她冒着猝死的生命危险,出现在北京奥运会女子单人双桨决赛上......最后获得了第四名。”这个故事多少有些悲苍。为了体现自己作为体育人的价值,不顾猝死的风险,我们在佩服她勇气的同时,不得不想跟她说: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刚刚获得金牌的陈燮霞,在感到“高手如林的队内环境让她难有出头的机会”后,“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对家人和黎柄明说:‘怎么练都出不了成绩,我想回家。’——可是回家又能干什么呢?像爸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地?可是她已经练了十一年的举重了呀!”[来源:8月10日广州日报]为了改变个人的命运,她只有强忍着,直到拿到了奥运金牌。
--跳水皇后郭晶晶,平时总是面带恬淡自如的微笑和不失天真的眼神。但可能不是很多人知道,她曾经和孙淑伟一样,都做过视网膜手术。开创了一个时代的她认为:“运动员自从选择了体育这条路,就踏上了为荣誉而战的征程,也就踏上了终日与伤病为伍的道路。” [来源:新闻网]
这仅仅是在不经意间搜得的一点资料,但也足于说明功利体育必将后患无穷。8月20日央视《新闻1+1》栏目,特邀运动医学专家姜春岩,结合实例对上述现象作了相关分析,并提出一些建议;资深足球记者、评论员李承鹏先生,也针对这些普遍存在的、有违体育精神的种种表现,发出了“别逼运动员愧对祖国,这样太反奥运”的呼吁。所有这些来自各种媒体的报道,不得不让人们产生一个怀疑:在更多的获奖和未获奖运动员身上,难道就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伤害事件?那个曾经趾高气扬、自以为是的刘翔,在本届奥运终于露出表演天赋的刘翔,难道不是功利体育繁殖出来的怪胎?
或许在别的其他国家,也存在这样那样的功利行为,他们也都可能以同样粗暴的方法,去训练他们的运动员。但是,即使全世界都在使用不人性、更不科学的训练方法,也不能成为中国当局继续以“金牌第一”统领体育事业的理由;相反,如果是一个成熟的国家,就该理直气壮的告诉世界:“你们错了,正确的是我们。”但中国的体育当局没有这样做、也不敢这样做。为了计划中的金牌,为了面子,为了所谓“国家利益”,不知有多少中国运动员的健康受到损害、也不知有多少中国运动员的运动生涯早早地结束,更难以预料这种现象还要持续多久。对于这些纯功利的体育训练,恐怕需要在奥运梦想实现之后,呼吁全社会给予更多的关注。
与发达国家的运动员相比,中国运动员在赛场内外的状况,或许可以通过下面一节文字,给我们一点小小的启示:
“三十岁左右的欧美球员,一般正是出成绩的黄金年龄。经验、技术、意识都比较成熟,比赛时会游刃有余。乒坛‘常青树’瓦尔德内尔,先后与中国四代选手交锋,他以三十九岁的高龄冲进男单四强,成为世界体坛永远的佳话。
“但我国运动员到了这个年龄往往就已经销声匿迹。为什么?因为目前我国教练对运动员伤病恢复不像发达国家那样高度重视,往往提倡‘轻伤不下火线’,无论有伤没伤,都要刻苦训练甚至带伤坚持比赛。女排的赵蕊蕊是个典型的例子。以她当时的伤病恢复状态,根本不该去参加奥运会,即便参加,也不该在首场比赛便被委以重任,结果在奥运会上造成三次骨折。”
阅读这节文字并不困难,但如果你用心去感受它,或许就将不再轻松。爱国热情、集体荣誉,这恐怕是所有代表自己的祖国参加体育竞赛的运动员固有的情感。但作为一名体育运动员,是不是在任何时候、任何状态之下--哪怕付出个人的终生健康--都必须到赛场上去实现爱国主义、满足爱国热情?难道体育精神与爱国天生就是一对矛盾?回答当然是否定的。在一个正常的社会、在一个生命价值得到广泛尊重的国度,上述问题都只能是伪问题。
虽然在运动场上,纯粹的非功利性的竞技体育早已象天花一样从地球上消失得无踪无影,但至少也得给体育精神留点“面子”,好让它在竞赛过程中稍稍显示出起码的体面。然而当代中国的竞技运动,却彻底地抛弃了体育精神,并且在晚近几十年间,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放肆、越来越恬不知耻地把所有的体育竞赛,看成是经济利益的搏弈平台、意识形态的争斗工具、个人贪欲的满足手段。没有人愿意为捍卫体育本身的价值而投身体育;也没有多少人在竞赛过程中,能够自觉恪守诚实、平等、公正、和平、友谊、关爱、尊重等体育基本道德。从教练员到运动员,伴随每一次成功而表现出来的,是谦卑之心的彻底丧失,是雄霸世界的狂傲和君临天下的目空一切。是啊,在物欲横流的今天,有谁会“傻”到把“参与”本身当成什么体育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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