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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死人叫张永辉 张永辉是个名不经传的死人,文革时是我单位第一个自杀的冤死鬼,掐指数来,已经是四十二年前的旧事了。
那年我十八岁,正是记性最好的时期,所以至今还记得他的容貌,矮个子,胖乎乎的脸庞,高度近视眼,急性子,满口四川话,说得激动时,吐沫横飞。
张永辉以前当过教师,写得一手好字,古文底子很好,说话引经据典,很吸引人。他是物料间的管理员,所谓物料间,就是材料仓库,那是份闲职,有人来领东西忙碌一阵,没事就和别人闲聊,那时工人阶级当家作主,上班可以不干活,到处闲逛,所以物料间就成了说古道今的场所
文革开始时,先是破“四旧”抄家,许多胆小的人,把家里的旧照片,旧画,旧摆设等所谓的“四旧”,都带到单位来,堆在广场上,付之一炬。我的一位师兄积了几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双尖头皮鞋,被人说成是流氓阿飞穿的,吓得当场脱下来,丢进火堆烧了。随着“革命形势”的进展,张永辉的物料间被定为“贝多菲俱乐部”。所谓“贝多菲俱乐部”是指“匈牙利叛乱”时,反革命份子聚会的地方。当时毛泽东搞红色恐怖,凡是有人聚集在一起议论的地方,都被打成“贝多菲俱乐部”,其间不知冤死了多少人。张永辉只读古文,不知“贝多菲俱乐部”为何物,更不知这罪行的严重性,在这节骨眼上,反而飞蛾扑火,跳出来贴了张,“请问什么叫‘四旧’?”的大字报。记得大字报的内容说:“赵钱孙李的百家姓,流传千年,也是四旧,既是四旧,大家不妨把名字都改成一二三四,甲乙丙丁,岂不更革命?”
这时正是“豪杰并起”之时,革命组织纷纷告成,张永辉引火烧身,成了众矢之的,被各路战斗组拖去轮流批斗,受足了皮肉之苦。在一次批斗会上,有人揭发张永辉给青年人讲解《滕王阁序》时,特别解释“徐孺下陈藩之榻”之句,还引申发挥了“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的故事,这是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恶毒之词,罪该万死。揭发这事的人,也是个知识份子,叫郑什么臻的,抗战时和张永辉在四川一起共过事,后来一起来上海工作,两人关系密切,平时喜欢聚在一起小酌,谈古论今,这次不知怎么,也许是造反派的诱供,也许是他也在受审查,皮肉之苦受不了,把朋友供了。
记得那天刚上班,造反派开紧急会议,说张永辉自绝于人民,昨晚自杀死了,死得比鸿毛还轻,寥寥几句话,张永辉的名字就此在地球上蒸发了。不久又听说郑什么臻也自杀了,也许他供出好朋友之后,内心一直不安,受良知的煎熬,无法解脱而自杀身亡的。他的死彷佛是死了条狗,因为那时自杀的人多了,造反派连会也不开。
当时我年轻,不知“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怎会和反革命扯在一起。后来才知道,毛泽东“酣睡”时,刘少奇在他的床边“打鼾”呢,真是不识春秋。
张永辉早就看出这个问题,所以他该死。毛泽东死了,中国的形势变了,当年他的卧榻已经更换了主人——一群贪婪的官吏。但是卧榻之旁是依然不准别人“鼾睡”的,你敢揭露他们的隐私吗?没门,这是“国家机密”!在网上经常能看到那些因揭露贪官隐私,而被打成“泄露国家机密罪”的冤案,不禁使人想起死人张永辉。唉,四十二年啦,说变,咱们中国变化很大,说没变,咱们中国还是老样子。
此文于2008年08月25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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