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常有人来献花。
每年七月初,每块墓碑前都会插上一面小小的星条旗。
8 葛底斯堡战役历时三天,战场相当辽阔。以城市为区隔,分为南北东三大块。总面积大于三座葛底斯堡城,应该在20平方公里左右。如此大的地域,也只能是开车转。两小时游览路线约有20公里,三小时的路线是30公里。
从国家公墓出来,这就正式走上了驾车参观路线。每到路口,总会有一个饰有白色五角星的路标指示方向。
道路两旁,除了炮就是碑。开始人们还下车驻足,细看碑上的文字,到后来,才发现碑比炮多,看不过来的。参战各州所立的碑大致是每州一座,其他各色纪念碑则数不胜数,也没有统一的制式,一般都立在当年各部队集结、作战的地域。碑文简略,不过是部队番号,参战日期,伤亡人数等项。多年转下来,我心里是形成了一些粗略评价的。
最浪漫的碑我叫它作“残树鸟巢”。构思奇特,没有碑的规矩,整个就是一株被炮火折断的大树。树冠与枝杈尽为炮弹削去,唯剩一高大残桩。人手可及的高度,挂着一支步枪以及子弹袋和行囊,人上哪里去了呢?当然这不是一根树桩而是纪念石柱,其他细节皆系黄铜打造。柱顶一残枝根部有鸟巢,衔了吃食的大鸟展翅降落,两只雏鸟张嘴待哺。树与人都死去,留下了枪,还有生命与希望。
最伤心的碑我叫它作“棺盖上的狗”。半人高的花岗石碑座上安放着斑驳锈蚀的青铜棺材,其后矗立着一具高大的十字架,嵌有三块黄铜铭牌,刻着“63”、“69”、“88”三个部队番号。其他的铜饰为女神、太阳、盾牌上的竖琴,还有双头鹰。然而,造型与情感的中心却是趴在棺盖上的狗。一条老狗了,把哀伤的头低伏在平伸的两腿之间。看上去已经趴了太长久,没有哀鸣甚至也没有了气息。
最写实的碑或可称作“家园”:崩塌的矮石墙下长睡着一位英俊的士兵。水壶抛在脚下,长枪倒在手边,手指却无力地放松了。斜倚在石墙边的,是象征着家园的一段被炸毁的木栅栏。一个写实的战争场面。从木栅栏的两孔立柱和折断的横木上,你可以触及爆炸的震动,呼吸到牛粪和玉米田的芬芳。花岗石的碑座上镶嵌着部队番号:第116宾夕法尼亚步兵团。他们确实是战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9 主战场东面山地生长着茂密森林,也生长着森林般茂密的纪念碑。
小山顶立着一座可登高远眺的钢架塔。塔下橡树林边聚了一小群人,有笛声传来。吹奏银色短笛的,是一位穿灰军装的南军老兵。半闭着眼,沉浸于古老的军歌,手背的皮肤苍老,有如他身旁的橡树皮。一曲终了,人们热情鼓掌。一个刚会迈步的小姑娘吓得哇哇大哭,泪珠滚落在她的红花连衣裙上。老兵睁开眼,惊愕地向她敬礼致歉。人们轻声笑成一片……
10 最令人惊诧的碑该是李将军纪念碑了。
这是一幢可称之为雄伟的纪念碑,需仰视才得见。游览路从碑后通过,停下车,要走几步方能绕到正面。一眼看上去,确实庄严宏大,高约10米,碑座通体灰色花岗岩,分四层渐次收束,顶上是李将军骑马挽缰的铜像。第二层碑座高度与视线相平,上立一组铜雕群像。正中为一青年军官,骑马举旗,面色肃穆。左右各有三士兵,或吹号或持枪或射击或抡枪托肉搏,英气逼人。还记得最初的不以为然:不就是革命现实主义加浪漫主义吗,在中国苏联我们见多了。构思四平八稳,手法也拘谨平庸。转念一想,不对了,南军不是力图维护奴隶制度的反动军队吗?这李将军不正是这支“奴隶主军队”的头子吗?尚且还是败军之将。在一个自由终于战胜奴役的神圣战场上,建立这样一座纪念碑,不是对先烈的亵渎吗?
11
南北战争结束于一场著名的请降场面,双方举止令人动容。
1865年四月,一败再败的南军走上了绝路。为了挽救自己忠勇的部下,李将军决定投降。有人提议化整为零上山打游击,如同独立战争时期祖辈们对付英国人那样。但李一口回绝。他认为游击战就意味着无休无止地战斗与杀戮。战争是军人的责任,决不能转嫁给无辜的人民。他对部下说:“除了去见格兰特将军,我已没有任何办法,我宁愿去死一千次。”
一百四十多年前的四月天,和今年大概是一样的吧?在李将军策马走向北军统帅格兰特将军驻地的路径上,也许会留心到田野上四处盛开的春花。四月的维吉尼亚,田野芬芳而潮润,正是丁香和樱花开放的时节。李将军信马由缰,军服的高领使他脖子有些不舒服。为了在这个必将载入史册的耻辱的日子里保持尊严,他特地换了一身灰色的新军装,挂上嵌有珠宝的佩剑,戴上做工精致的长筒鹿皮手套,登上搽得铮亮的带有马刺的高腰皮靴,温暖阳光下,衣领上缀的三颗将星和全身军饰闪闪发光。败军之将,还可能上绞刑架,他必须有最完美的军容。
在南方首都里士满正西,阿巴拉契亚山脉以东的一个名叫阿波马托克斯的小镇外,在一座小小的二层红砖房里,李见到了对手格兰特。邋遢的格兰特依旧是一身皱皱巴巴的军装,裤子和皮靴上还溅了泥水,没有马刺没有佩剑,像一个套上将军制服的农民。只是叙旧,并不谈投降事宜。一切都是刻意安排的,为了不使战败者受伤害。谈判是简捷的。遵照林肯总统的意思,格兰特将军表现了最大的宽厚。为投降的全体南军官兵签署了回家通行证,保证不追究战争罪行。发给口粮。为了军人的尊严,军官保留佩剑佩枪坐骑。士兵保留马骡,则是为了春天的耕种。没有一个战俘。没有仇恨与报复。分手的时候,李将军向格兰特将军致握手礼,并向北军众将领鞠躬致意。目送鬓发如霜的老将军上马离去,格兰特将军和他的军官们举帽致意。李将军亦举帽回礼。一片无言的静默中,马蹄声远去。
格兰特将军回到军营,起草致林肯总统的电报。北军营地,有人忍不住点燃了欢庆的炮声。格兰特严令禁止。
消息传到华盛顿,白宫当晚举行盛大庆祝晚宴。林肯下令乐队演奏著名南方歌曲《迪克西的土地》以示敬意。他说,从现在起,南方人又是我们的骨肉兄弟了。
三天后,举行正式受降仪式。
南军仗剑肩枪,列队行进,军旗在一片片灰色军装上高高飘扬。北军队列里响起嘹亮军号,向曾兵戎相见的弟兄们致最高敬意……
有人说,这是美国内战史上最辉煌的一刻。
(待续)
(金棕榈——葛底斯堡赋 全文完博讯www.peacehall.com)[上一页][目前是第2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