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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仅是写给国安某某的公开信
不仅仅是写给国安某某的公开信
李元龙
早在狱中之时,我就起了给你写这封公开信的念头了,国安某某。之所以会起这个挥之不去,并于今日将之付诸行动的念头,是因为我老是回忆起你当年审讯我、看守我时的种种或值得我同情,或值得我对你再说几句天良话的言行。 记得2005年9月我刚刚被抓,你和你的搭档审讯我的一些细节吗?主审者,是你的搭档,你主要是做记录。你应该还记得的,当时,不知是由于文化,还是由于经验等其他原因,对于我或你的搭档的不少言辞,你茫然不知如何记录。每当你出现搭档认为你应该会写,而你竟然一时写不了的词句;出现你应该能理解,而你居然不理解的言语时,搭档就会先辅之以“哎呀!”“嘿!”,“你是咋子回事?”等呵斥,然后再以不耐烦的口吻告诉你那个词,那句话该如何写。或者,他干脆不客气地一下抓过纸笔,自己写下你一时写不出的内容。你当时没有看到,可坐在你们对面的我却一再看到,他瞅向你的目光里,写满了不满和蔑视。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你的水平固然有待提高,但不管怎样,你们毕竟是同事加邻居,他怎么能用那样的口吻训斥你,怎么能用那样的目光瞅你呢!再怎么说,同事和邻居之间,也应该有起码的理解、宽容,尤其是应该有起码的尊敬!
当时,我的确替他,更是替你怪难为情。
这就是我同情你的地方。你之所以值得我对你说几句天良话,则是因为下面的事件。
你应该还记得的,在我被你们弄到贵阳市东新村“监视居住”期间,我和你有过较长时间的交流。当时,你曾经对我说过,你是从农村考入一所公安学校,毕业后分到公安局,尔后,才调入国安当特务的。从你的性格气质,你的穿着打扮,乃至你的言谈举止里,我都多少看到了残留在你身上的,农村人特有的淳朴和善良。是的,我认为,你和那些死心塌地地与真理和正义为敌的人应该是有区别的。所以,我当时为你,为生养你的母亲等感到痛心和惋惜:如果有一个好的社会环境,有一个真正优胜劣汰的制度,你不会沦落为一个卑劣的,专门迫害忠良的秘密锦衣卫。并且,在那种你的善的一面能够得到很好发挥的制度之下,你对社会的贡献,以及你的社会地位等,绝对不会比你那些同事差
。
有一天,趁没有其他人在场,我请你给我的妻子打个电话,让她记住每个月都去交孩子的保险费。你犹豫了一下,但终于掏出电话,拨号,通话,然后对我说,已经告诉我的妻子了。出狱后,我的妻子告诉我,那段时间,她根本没有接到过这样的一个电话。不知是我妻子忘记了,还是你当时的确没有打这个电话。在这里提这件事,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的理解,遵守职业道德,爱岗敬业,这毕竟是一种优良的素质。我想说的是,应该是由于你身上残存的良知在发挥作用,所以,当我提出那个违反规定的,让你为难的要求之后,你不是如有的人那样,生硬,甚至是粗暴地拒绝我的“异想天开”,你是用迂回的,技巧的方式化解了你面临的难题。如果我当时对你一点好感也没有,如果你在我的心目中是一个十足的流氓无赖,是个一点人性也没有的东西,那么,我不会向你开这样的口的。
我不仅曾经向你提了这样一个非分的要求,我还曾经试探着向你打听我的案情的处理结果。我当时问你,我的事情到底有多大,会不会丢工作?你的回答是,事情不算大,丢不了工作的。我急于知道得更具体一些,就问你:根据你知道的情况,是不是不起诉我了?你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但更具体、详细的,我就不知道了,要他们(你把嘴往里间屋子噜了噜)才知道。
正因为我自认为从你口里得到了比较具体,比较“可靠”的信息,所以,我才放心地写了那份后来你们据此逮捕我,检察官在法庭上大段地引用了来指控我的“认识”。
可能你已经知道了,我曾经在快要出狱时,以及在出狱后,都当了你几个同事的面,指责国安用诱骗的手段让我写了那份“认识”,并让他们把你叫来质证:某某当面对我说过,你们不会起诉我的,你们把他叫来问问,看他说过这样的话没有?
我那次到毕节国安去索要我的日记等物,在你的办公室碰上你,你多少有些出人意料地不仅没有公事公办、显得颇有风度地招呼我一声,反而“黑风丧脸”、面目可怖地装着没有看见我。我想,你有可能是因为我要你出来质证的事受到批评,甚至是训斥什么的了。
如今细细想来,你当时未必是有意欺骗我,你关于不会逮捕我的话应该是实话。只是,由于你在国安里的地位,你在我的案子中所能起的作用,以及你以你尚未丧失殆尽的良知去推测的结果,“应该”是那样的。后来发生的事,不仅出乎我的意料,甚至也出乎你的意料。如果当初的事实真是如此,又如果后来你真的因此受到了批评、训斥,甚至是处理,那我向你表示真诚的歉意。国安里果真能够有这样一个多少残存着一些善良情怀的人,实属难能可贵。曲解你,伤害你这样的人,不是我的本意。再次请你体谅!
是的,我这封给你的公开信,就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唤起你,唤起更多的国安,唤起不止一个助纣为虐的人的人性当中善良、美好的情怀。为此,我不能不提到下面这件事。
那天,你向我咨询如何教育你那读小学的孩子,尤其是如何辅导他写好作文等。也是因为感觉到你身上有一些不同于不可救药的那部分人的东西,所以,我当时是掏心窝子给你讲的。你不会不记得吧,我当时对你说,正确的教育方法,应该有针对性,一定要讲究“因材施教”;提高孩子写作水平,一是布置贴近他的生活的作文给他写,并让他放开地写,二是引导他养成写日记的好习惯等。
爱子心切,舐犊情深的你当时听得连连点头称是,并告诉我说,为了鼓励、鞭策你的孩子,你把我采写的,有关考取北大的聂开基等贫困大学生的报道都剪裁、收集起来给孩子阅读,以期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也能如此品学兼优。
行文至此,是我向你发出那个我心痒难禁,早都想问你的问题了。有朝一日,你的孩子考取了一个很能光宗耀祖的重点大学,他又是真正意义上的品学兼优的学生,吃水不忘“挖井人”的他对你说:如果没有李记者那些文章的引导、鼓励,我恐怕连大学也考不起。走,爸爸,我们去看望看望,感谢感谢李记者。
我最想知道的是,面对你自己孩子如此率真、质朴,值得称道的问题,你能理直气壮、毫无愧色地这样对他说吗:什么李记者,那是个大坏蛋,是国家和人民的敌人,早在多年前,他因为写了四篇反动文章,被我,被我们抓进监狱,后来又被我们判了刑,不许你去看他!
我有一定的理由认为,面对尊敬你,甚至是崇拜你的孩子,你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因为,我还记得,那天,你对我说我的工作丢不了的同时,你还安慰——直到现在,我都认为,那确实是个安慰——我说:怕什么,不用多想,你这个事情,你这个罪名,在今天这个社会又不丢人。
从你说这句话的那一刻直到此时此际,我都一直认为,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所说的,最能够代表你的根本观点,也最为真实而又具备人性的话语。作为一名国安,拿了人家俸禄的你和你的同事们给我强加了一个罪名,但在你的内心深处,在你的潜意识里,你根本没有把我看成一个真正的,法律意义上的罪人。
还有,你应该还记得的,我是2005年9月28日交那份“认识”的。我当时天真,其实是大傻冒地暗自盘算:28号交认识,你们审查一两天,然后我就可以跟了回毕节过长假了。29日上午,正等着“回家”,与亲人重聚哩,你来叫我了:老李,收拾东西,走吧!
我对你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尤其是眼神,印象太深刻了:那是一双游离的,心虚的,刻意在回避我的目光的眼睛。正是从你那双眼睛里,我读出了凶多吉少的信息。果然,你们不是带我踏上回归家乡的大路,而是把我押回了那狭窄的看守所里,把我逮捕了。后来才知道,当初,省检察院根本就没有批捕我,为了达到自己必欲加诸我罪的卑污目的,你们才采取了如此反文明的,违法违宪的“补充侦查”手段,诱骗我写了那份“认识”。
你,以及中国大陆所有制造文字狱,为人鹰犬的国安,检察官,法官先生、女士们,你们能够将你们对我,对所有的思想犯、良心犯、政治犯所做的一切,坦然地,毫无遮掩地向世人,向自己的子孙后代公开吗?你,你们为此曾经受到过良心的谴责吗?
我真诚的希望,我那天没有误读你的目光。因为只有如此,你才是一个我,一个所有善良的人愿意看到的,虽然暂时误入歧途,但却是良知尚未泯灭殆尽,只是被动犯罪,尚有挽救价值的人。我的祖国,我的家乡多了一个这样的敬畏真理的人,就少了一个死心塌地为邪恶势力卖命,为世人和时间所不齿的人。怎么说,这都是一件好事。
据说,我被你们下到大牢后,你对指出你经常与我们“不期而遇”的,我的一个女同事说过这样的话:你小心点,只怕下一个会轮到你!这是我知道的,你在我这个案子当中说得最恶毒,最龌龊的一句话。就是这句话,它让我一再犹豫:妄想唤起说这样的话的人的良知,是否我过于天真,过于傻冒了?
不知你有没有看过你们的党的所谓“红色”经典小说《红岩》,或者看过据此改编的电影、电视剧等。说这样的话的你、你们充当的角色,是什么形象?翻开《红岩》来读读吧,就是在小说里被极度丑化了的,猥琐不堪的“猩猩”、“狗熊”等。知道臭名昭著的东厂西厂,锦衣卫,知道遗臭万年的克格勃吗?那样的形象,就是立在你们对面的镜子,好好的照照这面镜子吧,你喜欢这样的,千夫所指的形象吗?
“只是可惜你们浪费了纳税人的血汗,让纳税人养着一帮思想警察,养着一群言论特务。让你们把一个好端端的国家,变成了一个警察国家,一个特务国家。俗话说过嘛,世上最毒蛇蝎嘴,人间最毒特务心。我为你们感到羞耻,也为纳税人感到冤枉……”这,是一个具有良知,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对你们的谴责和控诉。
对你,对你所有的同事,同行,除了对你们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甘于充当他人走卒、炮灰无法回避的同情和轻蔑之外,说真心话,我心里对你,对你们没有仇恨。因为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看,你们也是专制政权的牺牲品,甚至是受害者。不同的是,我这个受害者不仅是清醒的,我还发出了自己的呐喊和抗议。而你们,则往往对自己的特殊身份和特权表现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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