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無法無天的“三反”、“五反”
    在開展思想改造運動的同時，毛澤東爲了鞏固他的專制獨裁統治採取第四個措施是“三反”運動。一九五一年底和一九五二年春，在全國範圍内掀起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運動。這個運動號稱“三反”，實質又是一次整人運動。
    新政權剛剛建立兩年，毛澤東就認爲資產階級已經腐蝕了共產黨。有必要開展一場和鎮反一樣的大張旗鼓的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運動。
    一九五一年十一月三十日他提出：“反貪污反浪費一事，是全黨一件大事，我們已告訴你們嚴重地注意此事。我們需要來一次全黨的大清理，徹底揭露一切大中小貪污事件……才能停止很多黨員被資產階級所腐蝕的極大危險現象……”（《毛澤東選集》第五卷第53页）“必須嚴重地注意幹部被資產階級腐蝕發生嚴重貪污行爲這一事實，注意發現，揭發和懲處，並須當作一場大鬥爭來處理。”（《毛澤東選集》第五卷第53页)
    一九五一年十二月八日毛澤東進一步強調指出：“應把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的鬥爭看作如同鎮壓反革命的鬥爭一樣重要，一樣的發動廣大群衆……一樣的大張旗鼓去進行，一樣的首長負責，親自動手，號召坦白和檢舉，輕者批評教育，重者撤職，懲辦，判處徒刑（勞動改造），直至槍斃一批最嚴重的貪污犯，才能解決問題。”（《毛澤東選集》第五卷第54页)
    一九五二年元旦，毛澤東在團拜會上又一次提出：“我國全體人民和一切工作人員一致起來，大張旗鼓地雷厲風行地開展一個大規模的反對貪污、反對浪費、反對官僚主義的鬥爭，將這些舊社會遺留下來的污毒清洗乾淨！”
    毛澤東接二連三地強調開展“三反”運動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在他看來，共產黨被腐蝕了，幹部被腐蝕了，只有大張旗鼓地開展這一場運動才能挽救幹部，才能停止很多共產黨員被腐蝕的危險。事實上當時的社會情況，並不像毛澤東所估計的那樣。而實際情況恰恰相反。
    新政權剛剛建立二年，從根據地來的幹部多半是土生土長的農民出身，入城兩年，他們身上還沒有去掉“土”氣。他們滿懷着革命信念和理想，生活艱苦樸素，辦事廉潔，自以爲是在爲人民謀福利。就是那些剛從學校招募來的幹部，絕大多數人也是滿腔熱情、嚮往着美好的未來，放下書包，投奔革命，為新政權服務。因而，當時的社會風氣尚好，貪污舞弊現象是極其個別的。根本不構成社會問題。要進行什麽“三反”運動，確是缺乏對象。這種狀況毛澤東不會不知道，他比一般人要精明得多。那爲什麽偏偏要搞這個運動呢？這正是毛澤東過人的地方。他的統治朮是創世界紀錄的。他採取的是主動出擊的辦法。沒有矛盾可以製造矛盾，沒有敵人可以人爲地製造敵人，這樣就有鬥爭的對象，運動一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斗他一批人，斗得人人自危，斗得個個惶惶不可終日，誰也不敢亂説亂動。他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他這一套實在高明。所以毛澤東不在于實際上又沒有敵人，只要想出名目搞運動就行了。這一手可厲害啦，過去他用過，往後的二十幾年他一直沿用。要說法寶，這才真正是他的法寶。
    “三反運動”的過程和以往運動一樣，由上級黨委派出工作組進駐各單位，協助或領導該單位運動。然後聼動員報告，學習有關文件，討論座談，發動群衆、檢舉、揭發、批判、坦白交待等等。首先把各單位估計沒有問題的人組織起來，作爲運動的依靠力量，充當運動的積極分子和打手。而凡是管過財、物的以及舊政權時期行政上任過職的，統統做為“三反”運動的對象。這樣一來，不是沒有對象，而是一大籮。這樣搞運動也是毛澤東一大發明。不管你清廉不清廉，貪污不貪污，先在油鍋裏炸一炸再説。毛澤東忙得很，日理萬機吧，哪裏有這個耐心一個個細細調查。這是群衆運動，群衆起來難免有差錯，爲了革命個人就得犧牲，為革命受委屈是值得的。一個經歷過延安整風的老幹部說：“‘三反運動’的鬥爭的方式方法，完全和過去根據地‘整風’一樣……”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四年的延安整風也是不分青紅皂白，把凡是從國民黨統治區來參加革命的青年，統統當作國民黨特務加以審查，凡是被國民黨逮捕過的，統統視爲有叛變或變節加以審查。這樣做不知製造了多少冤案。
    被當作貪污對象的，隔離審查，關押在各個機關單位，不准回家，不准接見家屬和親友，不准同別人交談……一天到晚，有人嚴加看管，連上厠所都有人跟踪。雖説是審查，實是被剝奪了自由的犯人。審查過程就是圍攻批鬥的過程，也就是逼供的過程。在審問時，工作組和積極分子先是讓你坦白交代，然後找出矛盾和漏洞讓你回答，一步步窮追不捨。在會上那些工作組和積極分子時而重申黨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政策，時而咆哮訓斥，時而勸説開導，時而威脅利誘，時而拍桌子，時而體罰……當小組攻不下時，就變換手法，或者領導找你個別談話，政策攻心，曉以利害。或者開大會揭發批鬥，整你態度，刹你威風。凡正一宣佈你是運動重點對象，你就是罪人，怎麽斗你都是合理合法的。如果這些“説理”鬥爭還不奏效，對你的鬥爭就要考慮升級了。有的用炒豆子、有的用車輪戰、有的用罰跪、有的用站櫈子等辦法。這些五花八門、無奇不有的辦法，只有一個目的，讓你開口，交代自己罪行。他們大有不獲全勝決不收兵的架勢。所謂炒豆子，就是被審查者站在當中，周圍是審問者，當被審查者的回答，不合審問者的口味時，這邊把你推過去，那邊把你推過來，不要幾下，就推得你六神無主、暈頭轉向，不招也得招，沒有問題也得瞎編。車輪戰更文明不推不打，只是不讓你睡覺。這種戰術不是毛澤東發明的，在中世紀就有人發明了，當時對伽利略的審問就是用這個法寶，難怪伽利略被制服得那麽快。這的確是很見效的。對審查者不分晝夜連續不斷審訊，審問者一般二小時一班，他們輪流休息，而被審查者，不僅站着不讓睡，連合一下眼都要受到呵斥，這樣讓你站上三、五天，你能不交代。交代不出問題，也要編出問題，否則你過不了関，不讓你睡，你受得了嗎。
    施平在他的《六十春秋風和雨》一書中回憶當年他在上海參加“三反”運動的一些情況。“有一位書店經理，掌握着經濟權利，經手款項較多，數量較大，我們就把他列爲貪污嫌疑對象，作爲鬥爭重點。但大會小會鬥爭，責令他坦白交代，他始終肯定地說沒有一分錢的錯誤和貪污。鬥爭僵住了。於是我親自出馬，將這位同志搞了一夜‘通宵夜’，不讓他睡覺，我也不睡覺，兩個人並排坐在沙發上，我反復向他宣傳，解釋反貪污的重大意義和政策，‘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他仍反復回答：他了解反貪污的重大意義和政策，他若有貪污，不論是多是少，一定坦白交代，從中吸取教訓，改造自己，可是他確實沒有過貪污的事……我對他沒有掌握任何的貪污材料或證據，只是‘疑心’而已。這種凴主觀猜測而鬥爭一個好同志，無中生有，是完全錯誤的。可是這樣的做法相當普遍……”這位書店經理應該說是幸運的，只一個通宵而且還坐在沙發上，別的就沒有這個待遇的。
    有位被審查的說：“當時審查他時，硬説他貪污，而他確無貪污，死不承認。鬥爭升級，讓他站在兩張叠起的凳子上，三天三夜不讓睡覺，而那些審訊的確是吃飽睡足、輪流來審問，在這種情況下，他強迫自己別打瞌睡，否則從高凳上摔下來，不摔死也要摔成重傷。”
    在文化教育界開展“三反”運動，別有一番風景。不僅把新政權建立前後，凡任過行政職務的，管理過財、物的統統揪出來，甚至連毫不沾邊的一般教員和試驗員也揪出來湊數。西南師範學院把中文教授杜鋼百揪出來批鬥，杜鋼百既不經手財務，也沒有任過什麽行政職務，他的貪污從何說起。在一次批鬥會上，杜鋼百排在貪污分子行列的末尾，他“叉足而立、側目而視”以示不滿和反抗。工作組組長見到這種情景就厲聲吆喝：“杜鋼百，你這塊臭肉，給我站好！”杜鋼百斜瞥一眼，不予理睬。這下氣坏了組長，他吼叫“來人，把這塊臭肉拖出來！”嘍囉們聞聲一齊動手，把杜鋼百拖出會場。
   　　第二次全校召開批鬥大會，杜鋼百索信連來也不來了。工作組組長一看杜鋼百不到會，勃然大怒，喝令：“給我拖了來！”兩個學生聞風而動，把杜鋼百倒拖着拉來。在大會將要結束時，工作組組長先朝杜鋼百吼一聲：“滾下去，這塊臭肉！”被揪出來的人，單房禁閉，隔離審查，由學生看管，不論家屬還是親友，一律不准接近。全校師生員工編若干打虎隊，這些重點分子，分到各個打虎隊。由各個打虎隊負責對他們的審查批鬥。
   　　學校是教育機構，是培養人，造就人才的地方，按理是比較文明的地方。但是要知道搞運動是敵我問題，這裡面有立場問題，因而一斗起來就不可能考慮那麽多了。
   　　在西南師範學院鬥爭原四川省立師範學院院長柴有恒就可以看到斯文掃地的情景。
   　　鬥爭那天，師生員工都到場了，柴有恒教授步履踉蹌地進來。這時會場裏有人起轟喝令：“跪起！”柴有恒教授吃力地跪下。工作組先說：“柴有恒，你要好好交代，黨的政策時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柴有恒教授說：“我願意老實交代，求得黨的寬大。我已經詳交代了，懇求寬大、開恩。”這時有人提出：“修建科學舘的經費黃谷六千擔，都到哪裏去了？”柴有恒教授答：“建立科學舘那棟樓房嘛！工程是公開招標，一切手續以及支付款項都由總務長負責，會計主任、出納主任審核簽章嘛，這些人都在嘛，我並沒有插手嘛。”有人吼叫：“你狡辯！他們都是你的私人，串通作弊，你坐地分賍。”柴有恒教授說：“我沒有得賍款，請求黨和政府明察。”
   　　工作組馬上罵道：“你真是景陽崗的老虎。”
   　　有人拿來炭花，倒在柴有恒教授面前。說：“不加溫你是不得招的！跪到炭花上去！”
   　　柴有恒教授只穿一條長褲，跪到炭花上，膝蓋疼痛難忍，呻吟哀求：“懇求共產黨寬大，請求……哎喲喲，我受不了，懇求共產黨施格外之恩，請你們給我出個主意，説是怎麽貪污的，貪了多少，我都承認，我招！我招！”
   　　這就是“三反”運動在西南師範學院的一幕。這是一個什麽運動，爲了什麽目的，不是昭然若揭嗎。
   　　在西南藝術學院還有更精彩的一幕。他們在鬥爭會上竟把一位三十來歲的女會計，只穿一條短褲，反縛雙手吊起，耷拉在半空中，逼她招供。不愧是藝術學院，把女人精光着大腿，吊在空中，讓人欣賞，確是藝術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