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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风十八讲》(11):切切亲情——送别离人天际远

图11:儿时乐趣
图解:人生每步都应珍惜,过来的应当是美好的回忆。最值得回忆的非儿时经历莫属。
图源:清代画家周笠《皆大欢喜》(局部)
11.3梦比人先到
征夫得以全命而归,当然是件大好事,然而回途漫长也须耐心计数。可谓是归心似箭,行如蜗牛。《豳风·东山》描述的就是一位出征三年,幸而不死,得以还家的士兵的心态。为了能够实现回家的愿望,路上的一切艰难困苦,他都忍了:在雾雨濛濛的晚上,他蜷曲在战车下,捱过一宿;这样的天气中,连野蚕都有个窝儿可藏,他只能像野蚕一样蜷曲,而没有个“窝儿”可钻。在梦中,他梦见了自家屋檐下的小瓜,又“看到”门上都结了蜘蛛网,院中还有鹿蹄子印,难道老婆已经弃家而走?
他在梦中极力安慰自己,“老婆没走,没走”,于是梦遂人愿,他又回到了当年迎亲的场面:
远征东山,
回家愿望不曾丢。
而今将回程,
满天小雨淋我头。
当年黄莺飞,
羽毛有光亮幽幽。
女子将要作新人,
杂色马队迎亲到门口。
娘为女儿扎佩巾,
礼仪成套慢节奏。
忆昔娶亲时,
重逢犹如新婚后。(15:3—4)
多么伟大而坚韧的想象呀!他能把自己的梦境带回当年娶亲的时光,时光在梦中倒流;他能把漫长的回程比作迎亲程序的繁琐,进而梦想一个久别胜新婚的体验。后世以来,人们不再珍惜梦想,甚至把“作梦娶媳妇”贬义为与“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妄想。追寻先民时代,“作梦娶媳妇”也成了人性温馨的表现。我们没任何理由讽刺这位梦想者,反而应当祝他心想事成,尽管时光不能倒流,我们无法“偷窥”那场“两个人的庆典”。
我们也相信他的老婆正在苦苦等他,一直等到李白写出《长干行》一诗出来,虽然这样的说法已经近乎蒙太奇。也多亏有李白写下《长干行》,否则真地无法想象征夫梦中的妻子将如何度过那段煎熬情思的时光。李白写道: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预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缘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
早晚下三巴,预将家书报。
相迎不道远,直至水风沙。
等到了丈夫归来的消息,读到了他的书信,约定了归期,她能不激动吗?哪怕跑上五百里路去迎接。
说是“五百里”虽有夸张之嫌,正如恋爱的心理时间一样,但是李白的《长干行》所涉及的两个地点都是真实的。长干里,在今天江苏南京市南部,今天已经成为一个著名的人文景点。长风沙,也是地名,即今安徽怀宁县。怀宁属于长江边上的安庆市管辖。想一下,从南京坐船溯游到安庆去,怎么也下不来五百里水路吧?
李白是以为一位妇女的身份来说话,并且因为此诗,中国成语中便有“青梅竹马”一语。李白生于公元701年,比杜甫大十一岁,比杜甫早辞世八年。对于夫妻分离之痛苦、个人流落之艰辛,杜甫要比李白感受深刻得多,他在五十二岁时(763)听到官军打进了安禄山叛军的老巢,顿时大喜,立即准备从四川往河南奔赴,其诗七律《闻官军收复河南河北》说:“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首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巫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一位五十二岁的老者竟然像个孩子似地毛手毛脚地行动起来,那情形既可笑也可爱。有什么办法?毕竟老先生经历了“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煎熬,虽然说那是六年前的感觉。也正是六年的苦苦等待,他迎来了东归的希望,能不手舞足蹈?不仅手舞足蹈,“老家伙”还打算在船上大喝一场,“白日放歌须纵酒”吗!
不管名满天下、垂之不朽的李白和杜甫,也不管名声逊于二人好多的李华,他们或于诗中写离愁别绪,或写回家之前的狂喜不已,或是在古战场上发出悲天怜人的哀叹,毫无疑问:他们都诗经的儿子。
没有《陟岵》,没有《东山》,他们的文化营养就不会如此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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