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夺牺牲的权利(二) /梦回谢桥

邱兴华与杨佳[如无意外,判处死刑当无悬念]同属故意杀人,发案诱因也相差不大.邱案因"与道观管理人员发生争执,并认为道观住持熊万成有调戏他妻子的行为"而起,杨案则由"警方在盘查中采用不当言行,索赔未能如愿"而发.不同的是,邱案受害人为普通公民,杨案受害者却是人民警察.不过官方报道此两起案件的措词,却颇有些耐人寻味.报道邱案时,使用的是很通俗很中性的文字,没有一点情绪化的痕迹,直白地叙述了"死者""遇害"的过程.但在报道杨佳袭警案时,第一时间发的第一则消息就以"牺牲"定调,此后也一直延用."遇害"与"牺牲",虽然表述了同一个事实,但在世人眼前不慎走光的,却是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难道普通公民天经地义的不具有牺牲的资格?而公职人员特别是警察,则毋容置疑地不会"遇害"只会"牺牲"?军人在战场`警察执行制止犯罪的实体任务`其他公职人员捍卫正义遭遇暴力,或者这些人为保卫国家或集体财产`抗击自然灾害`救助他人而发生意外等,当然能够承受"牺牲"之重.而在其他时候的非正常死亡,却同样授以"牺牲"二字,就显得不伦不类了,甚至可说是辱没了牺牲本身所包含的荣誉.动不动就"牺牲",那是牺牲在掉价`在贬值`在蒙羞.

普通公民被剥夺牺牲的权利,或许发挥一回"牺牲不起"的阿Q精神也就算了.可是总不能说所有的公职人员,都经得起道德良心`法律法规的拷问吧?里面就没有隐藏几个我们平常所说的坏人?难不成警察都是好人?象杨佳袭警案中遇害的警察,既没有对他们做过任何调查了解`又没有任何司法结论,凭什么就认定他们无过错?万一六个人里面有那么一位曾经`或者正在贪脏枉法,又或者另外一位曾经非常严重地侵害过杨佳的公民权,那么这个人的死,还有什么颜面接受牺牲?当真相离我们十万八千里`无法排除所有人都存在不正当的可能时,有什么理由红口白牙的就说遇害是"牺牲"?本来,警察最忌讳的就是先入为主,现在倒好,都鬼迷心窍了.

不过在邱兴华杀人案中,警察好象就没犯同样的糊涂.或许由于死者都是普通老百姓,因此想犯糊涂他也没了机会.但不知在结案之后,他们是如何打发死难者和死难者家属的.如果在这起案件中有这么一种情况: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其中有一位受害者,曾经为保护同伴奋起反抗,只是由于体弱力薄`不敌凶犯,结果既没保住同伴,连自己也惨遭杀害......假定有了这种背景,那个假想出来的勇敢者,可不可能得到他应得的褒扬?被邱兴华残酷杀害的十位普通公民,是不是死了也就白死?他们的生命难道就这样毫无价值?都是遭遇凶手的残杀,为什么那些特殊公民就可以死得那么体面?而十个普通公民,就仅仅是符号加数字.看来这确实是个问题--一个也许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

也许只有这样的问题才是真问题.能说清楚的问题只能是过去的问题`曾经的问题,在今天已经不再是问题的问题,或者只是个假问题.问题出现后,接下来自然就是寻找问题的解决.有计划`有预谋的凶杀案,一般都有特定的对象,包括宗教狂热份子实施的恐怖袭击.而这个被锁定的对象,如果不是对凶手构成威胁,就可能是曾经冒犯过`伤害过凶手,或者亵渎过凶手的信仰,并因此而结仇;当然还会有其他的原因,比如那些被凶手认定必须夺其命`才能谋其财的谋财害命案等等.这类凶杀案多少有点因果关系,在一定程度上还有必然的倾向,杨佳袭警案与邱兴华杀人案就具这样的特点.这两起凶杀案提醒人们:试着学会自省,并尽可能养成这种习惯.因为自省也是一种美德,它只会提升你的魅力`完善你的人格`安抚你的灵魂.当有一天,你觉得时空有些不确定时,它会引领你走出迷茫,通向自由.并与你热爱的和热爱你的人,一起分享生命之美.

但是盘查杨佳的警察不会自省.他们习惯于随心所欲的拦下任何一个他们突然想拦下的人;习惯了被盘查者无条件地顺从;习惯于把大街上不顺从的"可疑人员",押回没外人的地方强制他顺从--不管程序是否正义`措施是否合法,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对方膺服于权力`膺服于"我`法"一体的他们自己--一个由权力复制的灵魂. 汉阴铁瓦殿道观的管理人员大概也不会自省.身为道人,当以"修道养德"为本分.哪怕入道未几`道行有限,尚未修得"清静无为",单以世俗凡人论,做到"以人为善`和谐相处"也不是什么难事.因小小琐事而屡生口角,与表面身份就相去甚远.难不成因为邱兴华是个处于社会最低层的贫困农民,一群修道为名`糊口为实的假道人,也会生出可怜的优越感`继而不依不饶?如果是邱兴华无理取闹,那么又是谁告诉你理直就一定得气壮?

如果说一个没有自省的民族只能是一个没有希望的民族,那么不学会自省的人,也会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他很可能只会迷恋暴力或者强权,但他永远不会明白,这个世界除了上帝,没有什么是万能的,包括极端的权力.不管它在谁的手里,一旦过度膨胀,首先受伤的往往就是自己.权杖好使,但无论如何不能走火入魔,甚至将自己附庸于权杖,成为权杖的奴隶.权力或许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但在现代国家公民那里,任何伟大都可能归于平庸,任何高尚都可能化作虚无.在资讯网络化`信息公开化`价值多元化的今天,随着公民意识不断觉醒,政党意识逐渐淡漠和被边缘化,让每个生命有尊严的活着,并且不受宗教信仰`意识形态`社会地位以及个人私财的影响,正成为每个公民对权力--国家--政府的起码要求.

人类从不奢望组织一个完美无缺的社会,也不奢望建立一个完美无缺的国家,更不奢望设计一套完美无缺的制度;人类只想`也只能得到一个相对安全`相对公正`最不坏的生存环境.这已经在局部地区得于实现--比如那些选择民主制度的国家,"天赋人权"早已不止于哲学思想,而是贯穿于个人行为`团体规则以及国家意志的等方方面面;"社会契约"日趋完善`多样而有序,普通公民成为"契约"中对等的另一方;"群已权界"分明而又融洽,各社会成员首先是国家公民,而每个公民都将法律当成第二个上帝,并在第二个上帝面前最大限度的实现了公平与公正......所有这一切,只有播下自由`民主`人权`法治的种子,才能如愿地结出如此甜美的硕果.这些道理简单明了`通俗而易懂,也已经有无数的人说了无数遍."特殊公民"更不是不明白,而是故意装糊涂.在瓜分一个由权力`财富做成的蛋糕时,"特殊公民"就是要分到最大的一块,并且心安理得还野心勃勃.

我们还生活在一个特殊年代,因此应该有特殊公民与普通公民才能相映成趣.同样,伴随特殊公民出现的特殊情况,就应该有不可或缺的合法性与正当性.这里还得拿杨佳袭警案与邱兴华杀人案说事-- 在邱兴华杀人案中,我们没有看到来自任何部门`团体为邱案受害者举行哪怕最简单的悼念活动或者仪式,受害者家属也没有能够得到什么补偿,一句"被告人无力赔偿"就打消了任何提出补偿要求的念头.这些人的生命从开始到结束,还真应了那句话--人死如灯灭.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袭警案中"牺牲"的民警,不仅组织了规模不小的追悼大会,并通过传媒公告天下,更有各级政府官员以不同形式公开表示的沉痛哀悼,"牺牲"民警的家属也无疑可以得到满意的补偿.唯一没能如愿的,据说就是个别家属提出追认某某为烈士的要求.六民警可算是"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了.

经过仔细比对,我们可以从中找到这样一条线索:如果将生命价值制成一个坐标,处在0位或者正负1(不包括其本身)之间的是大多数普通公民,-1以下的是各类有前科的`或者现行的违法犯罪份子;而特殊公民则始终处在+1以上,而且数值与部门`与职权`与钢性大致呈正相关,我们可以把这些称之为平常所说的"客观存在".如果这个存在即是合理,当然就没有继续讨论的价值了.问题是这种等级观,它影响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由此导致的社会问题层出不穷,并且越来越严重.演变出这样的后果,那个"客观存在"理所当然地成为人们抨击的对象.

也许有人会提出这样的疑问:既然你把生命看得如此神圣,难道说杨佳袭警案牺牲的警察和家属还不该得到他们应得的荣誉和补偿吗?最不错的回答只能是--"我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最佳人选."在一个权利与义务却呈负相关的社会,通过权力获取的权利越多,需要履行的义务就越少.以自由意志论,我们相信没有任何人`任何组织强迫他们选择警察作为职业.同时,他们也决不是警察的最佳人选,起码不是唯一合适的人选.没有一定的政治`经济`人脉资源,也就是说不按潜规则运作,一个普通公民进入警察部门工作的概率,决不大于获得福利彩票头等奖的概率.其他部门国家公务员职位的获取莫不如此,个人素质顶多就是次要条件,更多的只是参考条件.因此,这里有必要特别提醒特殊公民们记住一点:我们的国家人才济济,哪怕你担任着多么重要的职务,比你更胜任的大有人在.

2008年,全国一般公务员录取比例为46:1,而警察的录取比例,大约是20:1左右.这两组数字,都不包括无缘报名的那些人.一个饭碗引来好几十人的争抢,那只饭碗的含金量就不言自明了.通过这组数字也可以看出:国家公务员包括警察,是他们千方百计才得到他想得到的职位,而不是国家要求他们接受某种职位.而且,国家已经根据不同的职位给以了相应的`同时已经是超出普通公民认同的报酬和待遇,因此国家并没亏欠他们个人.警察作为特殊的职业,相信任何一个警察都在选择它之前,就已经明白这种职业所存在的危险,明白一旦从事这种职业,生命必将承受更多更大的威胁.从这个角度看,警察遇害就只能是"殉职",决不是什么"牺牲".

而"殉职"的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它就是一件怎么想怎么正常--当然也是不幸--的事.比如农民兄弟,在他承包的田里喷洒农药,不慎中毒身亡;又比如个体户没日没夜的忙活,劳累过渡而死;还有象建筑工地的农民工,从脚手架上摔下致死`老师遭不良学生家长毒打而死`医生被病人家属殴打致死......警察的死亡与他们有什么区别?农民不高尚吗?那粮食怎么来的?个体户不高尚吗?那他减轻国家就业压力,既繁荣了市场还促进了经济的发展,又该怎么说?更别说灵魂工程师`白衣天使他们了.假如这些人以同样的方式致死,比如被什么张佳`李佳杀害了,有谁会把他们的死当回事?那些无所事事又异想天开地想去当个警察`恨不得叫局长市长一声"爹"后能够成为公务员的千千万万个普通生命,以及那些从事不同职业的劳动者们,是谁`谁授的权`依据什么?就这么想当然的剥夺了他们牺牲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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