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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乡村沉沦 十九章
月牙害羞得像一位少女,在云层里隐隐现现,一路追逐着那条身影,收拾着自己洒下的斑斓。
身影在程敬家门前站定,犹豫了一会后,又往门前凑了凑,从门缝里向里张了张。里面墨黑一片,蒲扇摩擦蚊帐的细微声却清晰可闻。
那是奶奶在轻摇蒲扇,驱赶炎热。
菊花在心里叹了一声,尔后蹑手蹑脚地挪到爸爸房前的窗户边。
她知道她也不可能再听到那经久不息的咳漱,还有妹妹那有气无力的呼唤。 一股浓浓辛辣的烟草味钻窗而出,漆黑的房里一点火星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菊花不用看都知道爸爸此刻正背窗而坐,左手托着烟杆,右手捻着香火,眯着眼,蹙着眉,一口接一口;他的面前便是那张空荡荡的苏州床。
也许只有现在爸爸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去领略烟的意境,让那份燎人的辛辣冲淡人生全部的辛酸,将随后的所有岁月在那团团迷雾中酝酿。
屋里传来烟锅敲击板凳的梆梆声。一阵悉悉索索后,烟叶便又在一明一暗的吞吐中咝咝地燃烧。
“睡吧。”奶奶在堂屋用蒲扇重重拍打了两下。
“嗯。”爸爸含糊应着,但火光的明灭却依然紧凑有序。
稍顷,烟锅又在梆梆叩击着夜的宁静。
菊花靠着墙壁坐在窗下,透过眼前稀疏的树杈,越过几块稻田,前面便是生养了这里祖祖辈辈的八汊湖。
八汊湖趟着梦魇,幽幽地,连同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罗贻强从坟场回家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嘱咐程爱珍给他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好赶路。
对于菊花来说,这无疑是个绝好的消息。虽说刚刚失去了一位儿时的伙伴未免感伤,但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她会不再忍受恶魔的凌辱,远离梦魇的缠绕。这都是上苍带给她最大的恩赐。更重要的是,她正在一步步实施着她的重大计划。通过她对罗贻强傻儿子的诱导,她欣喜地发现,她所要期待的目标并非遥不可及。
紧绷的神经在得到松弛后,内心的渴望就会突兀而出。今夜,尤其强烈。自从进了罗家,她就像一只青蛙跌落到了一口枯井。不是出于罗贻强和程爱珍的约束,而是自己的污秽和愧疚,良心的鞭挞和灵魂的拷问。
菊花知道自己再也不是早先的菊花了——那个纯洁开朗的菊花,那个傲风迎雪含苞吐蕊四溢香气的菊花随着母亲的咳嗽声一起走进了母亲的坟墓。
——那才是奶奶,爸爸,母亲和妹妹心目中的真正的菊花!也是能让二愣子头都不回坚定走到外面世界的菊花!
她仿佛又看见了那魁梧的背影正从视野中渐行渐远。
脚步声仍然如此清晰、真切。
菊花的泪下来了。
屋里传来一声轻微咳嗽声,有一口痰吐在地上,梆梆的敲击声再度响起。
菊花永远忘不了她嫁入罗家的那天,爸爸也是这样一锅锅抽着劣质烟叶,梆梆的敲击声从清早一直响到过午,直到菊花将剩余的六千多块钱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那烟杆才顿了一下,终于从嘴角挪开。
“给我拿走!”
菊花从没有遭受过爸爸如此大声而又严厉地呵斥。本来面桌而坐的爸爸立刻车转身形,冷眉双挑,那份憎恶在他枯瘦的面孔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一刻菊花没有落泪,只是紧啃双唇,痴痴地立在那里。
“收起吧。收拾收拾走吧。我们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但我们受不了那龌龊钱。”奶奶从外屋进来,厉吼声足以惊动老人家,“菊花呀,人可以穷,也可以死,但……罗贻强那杂种家都是些什么人?你……唉……我和你爸这脸……还有二愣子,……不说了,日后就靠你自己了。你要是可怜你奶奶和爸爸,就饶了我们,别进这个门了。我们家从古到今都没有一个富亲戚……”
如其说她在乞求,不如说是斥责。菊花知道,奶奶和爸爸都是那种将声誉和名节看得比生命更重的人。
正是因了这种遗传,这份责任,才使得菊花走到今天这般境地,以至于她只有等到夜深人静时才偷偷溜出,来默默守护那份牵挂和思念。
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痛苦,孤凄,愤怒,仇恨和眷念!
这一切她都只有烙印在心田,根植于灵魂;不断地用心血去磨砺、浇灌。
成群的蚊虫包裹在她的周围。菊花坐在那里,任凭它们肆掠吸噬;她甚至希望它们再多些、密集些、疯狂些,好以此来减轻内心的伤痛。
她就这样坐在屋檐下,静听着屋里咝咝的声响,嗅着那股刺鼻的辛辣,双目木然而视,直到视野里出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边咳嗽,一边喘着气向她走来。
她才猛然惊醒并差点叫出声来。
但她的眼前,除了几棵稀疏的再也熟悉不过的树木外,真的什么都没有。
燥热从清晨便开始蔓延,似乎夜晚就没有消退过。在阴沉的天空下传递着狂躁和不安。
临吃早饭,一辆小三轮顺着后山道疯疯癫癫地闯进了罗家大屋的下屋。在罗庆家那间近似古董的厢房前停下,从车上蹦下一个黑黑的五十多岁的男人。男人的头顶有点凋谢,但两鬓却打理得非常整齐。乳白的丝质衬衫下是一条咖啡色西裤,脚蹬一双黑色皮鞋。
“罗大爷,罗大爷。”男人右手抖擞着上身乳白的衫褂,希望能籍此缓解一下燥热,一边伸头向屋里张望。
屋里幽幽地,浑浊不清。
有股凉意迅速侵入他的身心,他打了一个冷凌,粗壮的胳膊上有了一层疙瘩。男人立即缩回身子,返回到三轮车边,内心有着莫名地不安。
“哎呀,董老板,进屋坐。快进屋坐。”罗庆拄着竹杖探出身,“挺早,挺早。”不知他是在向董老板问好,还是说董老板来得早了点,“快和师傅一起进屋。”他仍忘不了要略尽地主之谊。
“不了,不了。人呢?”董老板连连推辞,显得十分着急。
“那好,我带你们去。”家中实在也是过于寒酸,有失待客之道,所以,罗庆也不勉强。用手把了一下陈旧的门框,出来,门也不掩,“不远。”便在前面颤魏魏地领道。
“三百块太少了,是不是可以加点?”罗庆领着董老板和三轮车师傅经过罗翼祥那两间快要坍塌的厢房,沿着一条长满荒茅的小路径直向西,“就是前面那家。”
董老板便顺着他的眼神,看到百来米外的一幢土坯瓦房。
“不少了,大爷。现在这种货都没人要了。又老又不会干活,若不是听你说她没结扎,还能生育,只怕倒贴都出不了手。”董老板很为难。
“三十五六的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白白嫩嫩的,怎么说就没人要?”罗庆似乎对董老板的看法很气恼。
“你看看,她不是一个哑巴嘛!又不会干活。”
“你董老板就大仁大义,帮帮他家。这年头,要不是到了这地步,谁还卖老婆?!你就寻思做了一件好事,积了一份德。就别赚这份钱了,能卖多少就全给了他们吧。”罗庆止住步,转过身对着董老板央求。他是觉得有些话,在路上说会比到她家再说更好。
“看看,大爷,我能赚这钱吗?我还能赚这钱?!我董某人也是讲江湖道义的人嘛。”董老板将胸脯拍得山响,“实话告诉你,大爷,像你说的这种货,出手最多也就是五个数(五百)。你想想,这中间我还得搭车费,伙食费,工夫钱我就不说了。刨去三百,你说,那二百块能管哪一头……对了,怎么也得给您老二十吧。这大热天,怎么也得整口水喝。”
“喝不喝水无所谓。等一会儿见了哑巴,你再合计合计。”
“嗳,嗳,您放心,我知道。”董老板连声应承。
土坯瓦房只有两间,房子不高,开间也不大;在浓浓的槐树掩盖下益发矮小而凝重,但并不破旧。
“前年一场火,原先的两间草房和家里的团团罐罐全没了。这两间还是大伙儿给他拼凑的。你看那瓦,”三个人在土坯房前站住,“桁条是在后山现砍的松树,瓦是谋安家原先老屋剩下的,勉强盖上了。你看这两年没修,被老鼠和猫翻得……两扇小窗户,一扇是老队长给的,一扇是昌久家的。单心门还是大集体时留下的仓库门……”罗庆摇摇头,颇为伤感,他也知道所有这些对于外来的董老板是无法想象的。“谋生,谋生!”罗庆清了清嗓子,朝着屋里喊。
单心门开了,从里面抢出一双儿女。
“大爹爹来了,大爹爹来了。”看得出他们对罗庆一行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男孩的个儿不高,也就一米二三左右,赤裸着上身,灰白的裤衩又肥又大,一双赤脚习惯性地互搓着,见董老板瞪眼望着自己,忙将身后的妹妹拽到前面,“罗苗,你在前面。”
男孩留给董老板的唯一印象便是一张黑瘦小脸上一双大大深陷的眼睛,还有细细颈脖下两根突兀的锁骨。
罗苗比哥哥略矮一拳。但她无论是肤色还是身材,都和哥哥截然相反。她有着一头浓密的齐耳乌发,圆圆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皮肤白嫩而细腻;上身着一件略大的陈旧碎花小褂——想来那一定又是谁家的捐赠,下身也是一条洗得发白的大裤衩,那件旧小褂就扎在裤衩里,同样打着赤脚。
见哥哥在陌生人面前推搡自己,罗苗感觉很失面子,用手在哥哥光脊的后背拍了一掌,“我告诉爸爸。”
“罗根,你爸呢?”罗庆对着男孩问。
“上厕所了。他一天得上七八遍呢。”罗根咧咧嘴,用手挠挠后背,但却没有还击妹妹。
“知道我是干什么的?”董老板对两个孩子产生了兴趣。
“来买她的。”罗苗用手往家中一指,抢着回答。
董老板赫然。他朝罗庆看看——女孩说得如此镇定、清脆、面带喜色。
“卖了她,我们就能吃饱肚子。”罗根赶紧解释,他是怕让妹妹一个人占尽风头。
“她只顾自己吃,也不管我们。吃得又快又多,一顿要吃好几碗。”罗苗也不甘示弱。
“没有菜她也能吃下。”罗根接过妹妹的话头。
“她不是你们的妈妈吗?”董老板大感意外。
“一个大孬子。”
“就是。又不会说话。”罗苗附和,“我爸打她,就知道哭。哇哇瞎叫,吵死人的。”
“没有了妈妈,谁来照顾你们?”
“我们都大了!”罗根一拍光溜的肚皮,挺了挺胸后,将罗苗拉在一起。
“嗯。”罗苗肯定地点点头。
“那……”董老板感到心中的那份凉意又在滋生。
“我爸说卖了她我们就能有三百块。三百块。好多好多的钱!”罗苗双手伸展,极力表现那种无以言状的大来。
“还会给罗苗买一个带花的皮筋扎头。”罗根惬意地笑了。
“还能卖一大斤肉吃。”罗苗摇摇罗根的手臂,“哥哥,爸爸是说给我们买肉吧?”
“我打死你们两个兔崽子!”罗庆举起竹杖作势欲打。他没想到两个孩子在董老板面前如此有失教养,使得一惯崇尚尊亲重孝的老人这下颜面丢尽。
“妹妹,快跑!”罗根一拉妹妹,撒腿就蹽。
“老不死的!”罗苗还不忘骂一句,远远地站到一旁。
“嘿嘿。小孩子,不懂事,让你笑话了。”罗庆自我解嘲。
“没事没事。不过,这小丫头倒能值几个钱。”董老板的目光仍在追逐着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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