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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乡村沉沦 二十五章

  周昌久提着两样糕点上罗庆家时,正赶上老人吃完晚饭准备赶往罗谋源那里看戏。

     象以往每次那样,周昌久从外面回来都要带一两样时兴糕点给老人尝尝鲜。

     “老爹爹,急什么。”周昌久顺手将糕点放在破桌上,“开戏还早呢。”

     “没事,没事。哎,又给我买什么呀,花许多钱!下次别买了。”老人并没有谦让,他知道和周昌久用不着这一套。他担心的是去晚了,他看戏就找不着座了。

     但周昌久一点也没有立即要走的意思。

     一开始的谈话还显得有头有绪,周昌久在简单地问了一些老人的饮食起居之类的家常,话题便迅速地转到了哑巴和谋生身上。

     随着话题的深化,俩人的情绪越来越对立。

     “不管怎么讲,老爹爹,你还是不该帮谋生去卖哑巴。这可是贩卖人口,是违法的!”周昌久向老人递过一枝烟。

     罗庆绝对没有想到,自己帮忙倒落下埋怨。而埋怨他的也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一贯看重,认为有正义有道德有同情心的周昌久!而且,还一下子便给他上升到违法的高度。他似乎受到了污辱。他甚至想像着周昌久是不是把他看成了一个乘机渔利落井下石的人。所以,那烟也便没接,声音却高了,“你这孩子,我帮着卖她?我要不帮,说不准她现在已经饿死了!”他用竹杖连连柱地。

     “老爹爹,怎不能把她卖了叫帮她吧。日子不能过,我们可以想办法去帮帮她。”

     “想办法?候你想办法那人就已经上山了(死了)。谋生现在差不多都化了。两个大孬子也不知跑到哪了。想办法?这么多年怎么都不想办法?…哦,现在哑巴卖了,你要来想办法了……”

     或许老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久昌呀,我知道你也没少帮他们,可光靠你一个人,能养活他们一家?能让谋生活回来?总得有人给她一口饭吃吧。”

   罗庆喘了喘气。

     “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我会去作这孽?总不能看着她饿死吧?她有口饭吃,谋生又能换回俩钱,你说,我这又是犯了哪门子法?”老人越说越气愤。

     “老爹爹,你歇会儿。你听我慢慢说。我们先不说犯不犯法,你先告诉我哑巴卖到哪儿了?”周昌久将烟硬塞到老人手里,将火点上。

     “卖到哪儿了?你还能将她赎回来呀?”老人长吸了口烟,那口气却还没有顺过来。

     “我们得把她找回来!然后,将罗根罗苗也找回来。老爹爹,总不能眼看着他们这一家子就这么完了呀!”

     “找?找?你上哪儿找?!我可不知道她被卖到哪儿了。”

     “老爹爹,这是给你的二百块钱。”周昌久从怀中掏出二百块钱放在桌上。

     “干什么?”老人警惕了,瞪圆了一双混浊的眼睛。

     “你把那二十块钱给我,然后告诉我哑巴卖到哪儿了,这事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我……”老人禁不住浑身颤抖,嘴里的香烟掉了下来,举起手中的竹棍,“我打死你这狗日的!你……你把老爹当成什么人!”那竹杖便下去了。

     “老爹爹,不是的!我不是那意思。”周昌久慌忙用胳膊护住脑袋,连声解释。

     老人到底没有来第二下,气吁吁地坐下。

     “你这狗日的,你成心想急死你老爹爹呀。就你是英雄,就你能帮助人。你老爹爹帮人一把就犯法了?就是想人家钱了?”

     “不是的,老爹爹,你听我说。”

     “说个屁!”罗庆用竹杖重重敲击着地面,“你这狗日的,你把钱赶紧给我装起来!那糕点你也给我拿回去!老爹爹我是恶人,吃不得你的糕点。”

     “老爹爹……”

     “你走不走……”老人又举起了竹杖,“赶紧给我拿走!快点!”

     “好,我走……”周昌久知道老人的脾气,今晚自己的方法欠妥,又把事情给弄砸了,“钱我收了,糕点还是留下吧。”

     “你,你这个狗日的,你,你拿走!”

     周昌久知道再说亦无益,无奈地拎起糕点。

     “再别进我的门!”老人冲着周昌久的背影扯着嗓子喊。

     被周昌久这么一闹,罗庆对看戏竟也失去了兴致。但当锣鼓一响,二胡一板一眼地拉开时,他又忍不住柱着竹杖出了门——今晚是最后一场,只怕是过了这个村就没了那个店了。

     罗庆尚未到罗谋源家眼前,远远就看见有几辆车从后山转了过来。雪白的灯柱刺破罗家大院墨黑的上空,将原本混浊微微腥臭的空气又搅起层层涟漪。

   “  看戏的人真不少,这一夜了还有开车来看的。”老人心急,脚下更不敢放松。人一多,吵吵闹闹的,只怕到时连听都听不真亮了。都是昌久这狗日的害的。

     但老人马上就觉出有点不对劲,三辆车不关是前面有灯,车顶上还有一闪一闪亮着红蓝的灯。

     “狗日的!警车呀!谁惹事了?”

     罗庆心里咯噔一下,狗日的周昌久,别不是报了公安来抓我吧?

     吓得老人打住了脚步,扭头就要往回跑。

     但那灯光并没有追上来,而且一拐弯,向着周昌久家的方向奔去。

     “不好啦,有人来抓周昌久啦!快去拦拦啦!”罗庆怦然省悟,尖起嗓子,拼尽全力大喊。

     车灯下,面对黑压压的人群,马所长似乎很得意。他清了清嗓子,抄起手中的喇叭,

     “乡亲们,安静,安静!”

     马所长是新上任的派出所所长,自己刚上任便赶上了周昌久这个案子,无疑是领导给了他一个立功表白的绝妙机会。根据他们的计划,既然周昌久回来了,刘谋源家也唱起了“堂会”,他们正好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当着所有乡亲们的面,一举打掉周昌久的嚣张气焰,也好收到杀一敬百的功效。现在乡亲们不请自到,倒省了他们许多不必要的开场白。

     “你们不能抓他!你们凭什么抓他?!他没有犯法!”

     周昌久被两个民警推到马所长跟前。他的头发有点凌乱,上身的短袖汗衫也不整齐,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短裤。也许他曾穿着拖鞋,但现在他就那么大赤脚地站在那里,手中的手铐在车灯的照射下发出阴森森的光泽。紧绷的嘴角上标注着无以名状的愤怒和不屈。宝莲就跟在他的身后,边哭边喊边用手扒拉着推搡周昌久的俩民警。

     老队长没有去凑那份热闹。黄梅戏他喜欢听,乱哄哄的场面他却受不了。真要去了,只怕连一句半句都听不清。

     老伴却突然凑到他的身边,用手推推他,“听听,听听,外面好像出了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老队长一下坐了起来,隐隐约约,他似乎也听到了一阵骚动。

     “把电视闭了。”

     老伴连忙关了电视,俩人都屏住呼吸竖起了双耳。

     “嗟,好像有人在用大喇叭喊什么。”老伴轻声道。

     “我去看看!”老队长放心不下,爬起来。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其实老队长是担心罗谋源家看戏的人打了起来,怕万一磕着碰着她,“这个罗谋源,看有几个钱把他烧的。拿充电灯给我。”

     “……乡亲们,这就是你们某些人崇拜的周昌久!他采取威胁,要挟,恫吓等手段,从我的前任手中敲诈勒索了一千块国家财产……”

     “有这事?”

     “真有这事?”

     “不会吧?”

     人群中有人唏嘘。

     “乡亲们,周昌久自诩懂得法律,但他却知情不举,利用我上任的一点过失而趁机敲诈。经过我们大量的调查取证,在证据确凿事实充分的情况下,今天晚上我们派出所会同县检察法院的有关领导,对周昌久实施逮捕。同时,借此机会,我们希望广大乡亲,以此人为鉴,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

     乖乖,这来头真不小,抓一个周昌久竟然惊动了县检察院和法院的头头,老队长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阵式,只怕昌久这次是抓定了。

     唉,昌久啊,你一个平头百姓,能狠过那当官的?!

     “乡亲们,不要听他们胡说!我周昌久是清白的!”

     “清白?”马所长嘿嘿冷笑,“你用什么来证明你的清白?乡亲们,我们的政策一贯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可周昌久死到临头,还拒不认罪。简直是罪大恶极!”

     “我证明!我能证明!”喊话的是个女人。她从人群中推出一个精细的汉子,那是她的男人——罗谋勤。

     “我们能证明!”张玉兰又推了一把罗谋勤,“你说呀,人家可是为的你呀。”

     “我也能证明!”

     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他拄着竹杖努力地从人群中挤到前面。

     “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我敢用我这条老命来担保他是清白的!”老人向着马所长,将胸脯拍得山响。

     “玉兰,求求你们,帮忙去救救老周!他那可是为了你们家呀。”宝莲就像捞着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不放。

     “嫂子,你放心,我们不会昧着良心让大哥受罪的。”玉兰哭了。

     “老爹爹,谢谢您!谢谢您来救我们家老周。”

     “我不来谁来!”

     “老人家,您这一大把年纪就别羼合和这件事了,还是回家睡觉去吧。人太多,一会儿怕挤着您。”马所长好像对罗庆老人的安危很是担心。

     “一大把年纪怎么啦?一大把年纪就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抓人?”老人手中的竹杖不断敲击着地面。

     “你们是谁?”马所长没有再理会罗庆,转身向张玉兰他们厉喝。这可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凭感觉他知道她是谁。但马所长不想节外生枝,尤其是今晚。

     “快说呀。”张玉兰又推了一把丈夫。

     “马,马所长,”罗谋勤终于开口,“钱,不是周昌久拿的!是我们!”

     “哦?……”马所长重重嗯了一声,“钱是你们拿的,那么说是你们敲诈了冯所长?”他的双眼紧盯着罗谋勤,泛着寒光。

     “不是,不是的!”罗谋勤急得双手直摇。那双眼睛使他从心底泛起寒意。燥热的夏夜里他还是打了一个寒颤,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这就对了。钱是他周昌久勒索的,和你们无关!至于他将钱又给了谁,我们并不关心,知道吗?”马所长恶狠狠地说。

     “钱是我要的,条子也是我打的!要抓人你们也得抓我!”张玉兰将丈夫扒拉到一边,向马所长伸出双手。她恨自己怎么就嫁了这么一个窝囊废,还要去杀刘大福,我呸!她在心里呸了一口。

     “你要的?呵呵,人家都说英雄救美,看来世道是变了,改成美人救英雄了!哼哼,你算什么东西?知道吗?法律是讲证据的,光说不行!”

     “我能证明!”老队长终于忍不住了,挤了过来,“那天,我也在场!”

     “呵呵,这位是罗队长吧。罗队长,您是老队长、老党员了,您不会认为自己是从犯吧。您要知道,协助周昌久敲诈勒索冯所长那是什么后果!”

     从犯?老队长傻了,如果这帮狗东西真要将自己列作从犯……他仿佛看见那阴森森的手铐正戴在自己的手脖上——是的,他们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墨黑的夜空,隐隐有一道闪电划过,瞬息,又划过一道更长更亮的闪电。

     “要下雨了,我们得撤。”马所长向身边的两个民警挥挥手。

     两个民警立即推着周昌久向警车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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