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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世与入世 陈慕涵

(照片:落日时分从Shelly海滩看Manly 2008年6月22日)
妈妈:您好!
今天是周五,晚上十点多,我一个人开车在从悉尼内西区返家的路上。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开车过海港大桥。自从前些年搬家到北海滩地区,我和Steven的基本活动范围就是那么方圆几里地。不愿在上下班上花时间,所以最终我们把家搬到了离办公室步行几分钟的地方。上班以外的出门,我们会在海滩上散步,或到球场上玩笑追逐(Steven还会在草地上翻跟斗)。假日出游则是到更远的国家公园,或在地图上找条偏僻的Bushwalk(丛林漫步)去走。
海港大桥通向的City(市区)所代表的休闲、娱乐与购物对我们没有什么吸引力。我们不需要人工的环境或物品来放松或熏陶自己,也无意倾诉或倾听。偶尔非去City不可的时候,我们俩一人开车,一人看地图指路。复杂的道路让我们紧张,挡住阳光的高楼使我们郁闷。办完了事我们总是早早回家,重新看到大片蓝天的时候我们会有长出一口气的感觉。我有时想,如果住在一个孤岛上或沙漠里,只要有基本的物质供应和畅通的信息渠道,我们会比居住在熙熙攘攘的城里更悠然自得。
今天,是为了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我才去内西区。傍晚出门的时候,限速80公里的海港大桥上竟然堵车,提醒着这是周末,很多人去City消遣。
而我去的是一个日光灯照白墙的地方。不同的事情对人有不同的要求:高精度要求慎密不出错,高重复需要耐疲劳,有时间限制要求短期爆发力,长时间工作则需要耐力……而有时,一件事情就需要人综合这些素质。于是,回家的路上,我有些累了。
十点多的大街上依然车流不息,跟着前面一连串的车灯行驶的时候错觉自己是在某个传送带上,不踩油门也能排着队到家。但同时,也没有比开车更能让人感觉时空对自己的限制的了:再怎么开,要在一个小时的行程中提前十分钟到达目的地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口袋里有张名片,让我想起这一天的开始和这一刻是如此的不同。早上七点多,我和Steven到海边跑了一会儿。我边跑边扭头看海。这是个薄阴天,大朵的云层层叠叠压在天际,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灰蓝色的海显得很平静。发正念的时间到了,我让他继续往前跑,待会儿折回来找我, 自己找了个路边的椅子盘腿坐下。
这条从Manly海滩通往Shelly海滩的羊肠小道是我们的最爱。因为它延伸到一个半岛上,和北海滩的东海岸构成了一个海湾,所以在路上能望到从Manly、Freshwater一直到CurlCurl等海滩及其后城镇的全景,就像在海里眺望陆地看到的情形。海湾里风平浪静,小道不通汽车,又背靠山崖,安静得即使窃窃私语也能彼此听到。小道尽头的Shelly海滩是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珍稀植物和鱼类著名,常见在那片海里潜水的人提着脚蹼上岸来。而更多的人三三两两坐在沙滩上,在一片寂静中看着风景发呆。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Steven已经跑回来了,正坐在我旁边气喘吁吁。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黑衣女子走上前来,递给我一张名片。名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
“Namaste, I took a photo of you. So beautiful and calm. If you would like a copy please email me.” (合十,我拍了一张你的照片,很漂亮宁静。如果你想要一张,请给我寄电子邮件)
我把名片翻过来,这是个加拿大人,是一个教青少年反家庭暴力的连锁教程的创建人,她叫Anita。
Anita。
妈妈,还记得这个我给您起的英文名字吗? 当初,从那一堆我翻字典找出的名字里,您挑了这个可爱得有点稚气的Anita。您的理由是:一. 这和您的中文名一样以A打头 二.谐音“爱你他”,符合我们的原则。
当我收到那条越洋短信时,我还在心里暗笑了您一下:不过是个名字,您还想到让它贯穿原则,也未免太认真了吧!然而今天,当这个名字又一次没有预料地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不够了解您,而认真,确是人最珍贵的品质之一。
我抬起头,Anita还没走远,正回头看。
“Thank you.”我朝她微笑,心想着要在电子邮件里告诉她您的故事。这时,太阳从层层云朵中露出了脸,万道金光照在身上,却是暖暖的,一点也不觉得晒。
十几个小时前的这些景象在晚上十点毫无新意的车流里恍如隔世。
我发现自己原来这么不喜欢开车,尤其是疲劳驾驶。为了让时间过得快一点,我开始想象:如果我认得所有的路,油箱里的油也足够我去任何地方,而且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到达,那么此刻,我最想上哪儿?
Manly,还是Manly,我的家。我不羡慕街上那些刚刚结束周末休闲的人,我知道那是怎样的生活。我只想穿着厚厚的衣服坐在沙滩上,把脚埋进沙子里,感受那清新的凉意。然后,躺倒在沙子上,仰望满天星辰,同时听海潮的声音。
只不过是这样吗?我惊讶于自己的简单愿望。
是的。
籍此,你能达到心灵的宁静吗?我问自己。
不能。我清楚地知道:嘈杂局促能让人烦躁,安静广阔可以启示人心胸开阔,但却绝非净化心灵的灵丹妙药。
那么,难道,你只想做一个劳累之后在自然中休憩的人吗?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远非那么超脱。确实,我没有什么嗜好,没有情绪需要发泄,甚至没有什么理想和愿望,做好当前的事是我的原则。可是,我是多么留恋清净悠闲的生活!
我可以吃一点苦,在一定的时期忙碌一些,承受一些压力,但超过一定限度时就要想逃避。不喜欢枯燥重复,不想要疲劳重压,我的生活轨迹真的成全了我,让我可以避免这些。然而,到头来这却成了真正超脱的障碍。当我躺在沙滩上心里却不得清净,依然浮想联翩的时候,我应该觉得苦才是啊!然而,这却成了此刻我最向往的事情。
求安逸心啊,真是修炼人的大敌。
原来,出世与入世的界限并非是物质的舍弃,更非地理的界限。真正出世的人,能为一个终极原则倾其所有尽一切可能。到最繁华嘈杂或最荒凉孤寂的地方,每天和一万个人说话或几年不说一句话,享用锦衣玉食或吃尽一切的苦,并不觉分别。他们不会让人感觉陌生,因为他们能理解感知人的一切情感。然而他们也并不会为人所动,因为他们有更高的境界。他们能感知环境,但环境对他们的影响却微乎其微。
而我,一个累了几个小时就想去沙滩躺着的人,真是差得太远。
女儿
慕涵 上
2008年7月4日
陈慕涵,澳大利亚公民,中医硕士,卫生信息学硕士。2006年5月她母亲香港居民曾爱华因在住所被抄出法轮功书籍、新唐人电视台节目和《九评共产 党》光碟遭上海警方逮捕,2007年2月12日被非法判刑三年。2007年4月16日被关进上海市女子监狱。入狱后一周,曾爱华被迫害至突发重度高血压, 血压高达 210/110毫米汞柱。狱警在家属电话询问时播放谩骂法轮功的监狱洗脑录音(有录音为证)。后据悉,曾爱华因不放弃信仰被长期罚站。
具体迫害单位和个人为:上海市女子监狱五监区狱警中队长宋某、施蕾(因迫害曝光已被撤职,但仍在同一大队继续迫害法轮功学员),大队长侯瑞琴、袁 园,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法官沈黎,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法官石耀辉、浦东新区人民检察院检察官李剑军、浦东新区公安局国保四科科长竺某、张某、奚伟忠,上 海市公安局国保科王姓警察,浦兴路派出所邱麟。
自母亲被非法关押后,陈慕涵多方呼吁营救,得到澳洲、香港政府及多位议员、多家媒体和普通民众帮助。2006年7月13日在香港期间起,她开始公开每日给母亲写的信。
此文于2008年07月09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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