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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其友声 求其友声
李元龙
天虽然还没有亮,醒来,却已有个把钟头。
监室内外静静的,被窝里暖暖的。躺在里面,任由谁此时此刻——不,任何时候也管束不了的思想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目前状况下,这是令我深感惬意的享受。
现在是几时,几刻?天,是否就要冲破黑暗,迎来光明?正在东想西想呢,正如往天那样,那早已耳熟的,每天拂晓前都会准时传来的一只小鸟银铃般的鸣叫,又悠扬婉转,令人解颐地穿透黎明前的夜幕,越过高墙,飞进铁窗,进入了我的耳朵。
虽然只闻其声,不见其影,更不知其名,但一听而知,小鸟的啁啾声里显然带着浓浓的,刚刚睡醒的轻松和快意。我被小鸟欢快的歌唱感染得舒坦,甚至是兴奋起来。情不自禁地,我撮起双唇,叽叽,和监室外的小精灵打了个招呼。
啾啾!听,它听见,也听明白我的“早安”了。因为往天,小东西一般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啾啾,啾啾,天亮,起床”几声,便算是尽到职责,然后悄无声息地不知飞向何方,开始为一天的生活劳作、忙碌去了。
叽叽,啾啾;啾啾,叽叽。话逢知己,它有来,我有往,一唱一和,我们的对话,可谓兴致勃勃,很是投机。
关押在省城国安厅看守所时,每天这个时候,也有一只同样不知其名,只闻其声的鸟儿在铁窗外报晓。不过,那只鸟儿的嗓音较为浑厚,显然,它是一只“音箱”较大的,宝玉见了就觉浊臭不堪的泥做“男人鸟”。而现在窗外这只小家伙,它的歌喉轻灵悠扬,不用说,它是一个水灵清秀的,宝哥哥见了就觉清爽的“女儿鸟”。
中间,有分把钟吧,它停止了与我的对话。呼唤了两三声,它都没有应答。
哦,它一定“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去了。
果然,梳洗罢,“女儿鸟”对我说:啾啾,装扮好了,我们再聊聊!
我赶紧回应:叽叽,好啊!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窗外啾啾复啾啾,窗内叽叽又叽叽。一禽一兽,原本各具言语,各有知音的我们经过一番坦诚沟通,显然已经打破不同种类,不同语言之间的隔膜,将素未谋面的对方视为好友,视为知音了。
还是关押在省城国安厅看守所时。好多时候,那只半大狗都会跟了看守来给号室的我们打饭。那狗看见了我,也不管它的主人待不待见我,每次都看了我直摇尾巴。有一天提审时,它甚至将两只前脚搭在了我的双膝上,尾巴,摇得更是欢快。这让无辜而又无助的我好一阵感动:狗啊,你没有因为我仅仅“在思想上加入美国国籍”就视我为坏人,出污泥而未染,你是一只良知尚存的好狗;凭着自己的所见所“闻”,而不是凭着主人的好恶判断是非,你是一只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良种狗。
人,是唯一的一种不需要绳索,就可以被牵着走的动物!
在《聊斋志异》里面,人与禽兽,人与鬼魅,甚至人与花木,与石头,皆可成为佳侣,成为知交。
人善解禽兽之心,禽兽亦善解人之意。
这让我不能不感到沮丧:自称万物之灵的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远比人与禽兽之间的沟通还要艰难千万倍。为什么?好象很难回答,其实再简单不过:禽兽们不会指鹿为马,不会颠倒黑白,不会上下其手,不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会又想吃鱼,又怕沾腥,不会好话说尽,坏事做绝……
罢了,不想这些。
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亦如是。明天,明天的明天,美丽的小鸟还会为我报晓,和我对歌的;小鸟,肯定也期望着我的回应。
明天,有美好的事物等着我;明天,有美好的事物值得我期待。这让我觉得,坐牢,并非前途一片黑暗,并非希望弃我永去!
这,也就行了。
失去自由之前,家中楼顶铁丝鸟笼里关养了两只相思鸟。我自以为,没有风吹雨淋,没有猛禽猎捕,相思鸟对我给它们“营造”的安乐窝应当非常知足。自己也象禽兽般被投入铁笼后,这才由己及鸟地体会到,对于思想独立,情感丰富的人,自由远比锦衣玉食重要得太多太多。正是也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妻子在我失去自由后,将鸟门大开,“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两只相思鸟,它们因此得以“雄飞雌从绕林间”,重享自由、恩爱的美好生活去了。什么时候想一飞冲天,蓝天不会压制它们;什么时候想一鸣惊人,白云不会阻碍它们。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回家之后,我一定要捣毁那个铁丝鸟笼。惟其如此,我与窗外这只小鸟,与所有的禽类才会取得进一步的信任,成为长久的知音。
2006年3月26日狱中草稿
2008年3月18日电脑打字
首发《自由写作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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