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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师在闭上眼睛时,泪水又默默地流下。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就给自己的学生讲奥运火炬,讲即将召开的奥运会,将奥运会开幕式上的烟花表演……
李……老师,你……说,烟花会……不会把所有的黑夜都照亮?这是上课后刘虎子,那个从乡下刚刚来城里不久的孩子的第一次提问,李老师给他认真地解释了,还说,你可以用这个问题当成题目写一篇作文。只是,从提出那个问题后,刘虎子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李老师知道那孩子走了,但她轻声告诉另外三位学生,嘘,我们声音轻一点,他睡着了。
声音轻一点,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消失,眼皮上像压了整块的黑板,她好想闭上眼睡一会,但她知道,她一睡着,就有可能不会醒来了。可是那对她有什么关系呢?有,她的三个学生还在听她讲课,她必须坚持下去,饥饿、疼痛都不会立即带走八岁孩子的生命,但一旦他们感到害怕,感到绝望,生命就会很快溜走。她必须用自己最后这点时间,给孩子们上完这最后的一课。
小婷、雪儿、大军,你们三个听好,老师要告诉你们,如果一会老师睡着了,你们不要吵醒我,你们醒来就互相说话,知道吗?一会饿了,身边能够找到的东西,只要不是土,都可以吃,知道吗?有书本在旁边吗?那是可以吃的,外面的叔叔一定会来把你们救出去的,你们一定要勇敢……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也许现在是引导孩子们说出最后愿望的时候,如果到时获救的只是其中一位,他或她就会把今天的谈话说出去,让其他孩子的家长知道孩子的最后愿望。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说,小婷、雪儿、大军,你们三个出去后想干什么?
我如果出去了,要去看我的爸爸,他在北京打工,我要去看奥运会。大军兴奋地说。
我想当老师,像李老师一样,雪儿小声说。
轮到小婷时,她呜呜地哭了起来,老师安慰了她好一会,她才说,我只想出去,我出不去了,我的腿找不到了,老师,我出不去了,出去了,我也会在地上爬,我没有腿了……
李老师想哭,但忍住了,她想尽办法安慰小婷,并闭上眼睛憋住眼泪。可是眼睛一闭上,她竟然看到小婷那孩子在操场上跳橡皮筋的活泼样子,她的泪水再次冲开闸门涌出眼眶。她嘤嘤地哭了一会,停止哭泣,想继续安慰小婷。可是,这时又想到自己连半个身子都没有了,又默默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她昏了过去。
在迷糊中,她又一次见到了光,食物和水,还有那让自己梦牵魂绕的四十个天真可爱又有点调皮的脸蛋……
李老师,李老师……是谁在叫自己?好像是小雪的声音,又好像是四十张脸蛋一起冲着自己在叫,她依依不舍地睁开眼睛,光明再一次消失,黑暗再次吞噬了她。李老师,李老师,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出去干什么呢?你有一次说过,你不想在这里教书了,你想到大城市去……
睁开眼睛的她苦笑了一下,她是有这个想法,但那很遥远了。她说,你们要是出去了,记住,老师存了一些钱,是定期了,是老师工作三年来积攒的,她停下来,是的,她本来是想用这些钱去旅游,顺便到重庆或者成都看一下有什么好工作适合自己,但现在这笔钱用不上了。她继续说,因为是定期存款,存款单也毁了,你们出去后,一定要记得告诉叔叔,我有四千五百块钱的存款,是定期,还有利息,让他们一定要取出来……你们帮老师把这些钱捐给学校,给你们建新教学楼……
那么多钱呀,大军兴奋地喊起来,老师,那样的话,我们的教学楼就可以盖得震不倒了,就像政府的那些大楼,又好看,又牢固!
小婷也兴奋地说,那就好了,我们就可以在里面上课,地震的时候也不怕,躲在里面,你可以给我们上课……
是的,李老师重复着孩子话,像政府的大楼,什么也不怕,你们记住了,老师托付你们的事,记住了吗?小婷、雪儿、大军?
记住了,老师。小婷说。
记住了,李老师。大军说。
李老师等了一会,没有听到雪儿的声音,她紧张地说,雪儿,你记住老师的话了?
嘘!——李老师,你刚才睡着后,雪儿也睡着了……她一直没有声音……
李老师伤心欲绝地独自流了一会眼泪,她静静地听着废墟外面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小,要想赶在生命一个一个被带走前挖进五层楼的废墟底部,几乎是不可能的,她知道。但她在期盼奇迹出现。当然那奇迹是出现在自己最后两个学生身上,至于自己,她比谁都清楚,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在支撑着她继续活下去,那就是她的两个学生,只要他们还在黑暗的废墟里,她就不能放弃,她就要继续生命中这最后一堂课。
但是,她实在太累了,眼皮好像被沾上了,她怎么也打不开,开口“讲课”也越来越吃力,而且有那么一忽儿,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可是,她却很清楚,只要自己在讲课,那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就能够被转移,他们就能够在饥饿和疼痛下坚持更久的时间等待救援……
先是她无法感觉到自己腹部的存在,随后她无法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麻木继续向肩膀延伸,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够听到,可是,她还是一直在讲,而且只凝聚了哪怕一点点力气,她都会使出浑身力气,撑开自己的眼皮,睁开眼睛,她知道只要自己闭上眼睛,就能够看到光和食物,可是她不能只为自己,她必须睁开眼睛,透过黑暗,凝视着那两个被黑暗渐渐吞噬的学生。只要他们还在,她就要一直讲下去,她甚至也感觉到,只要他们还在,她那一口气就不会接不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少小时,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在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深情地喊了两位同学的名字:小婷,大军?没有回答,她继续提高声音喊,但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提高声音,因为来自胸腔的麻木已经延伸到喉咙和大脑,小婷,大军?小婷?大军?……
没有声音,一片黑暗,她哭了,但却没有眼泪流出,她身体里的血和泪都已经流干。现在,她知道最后两个学生也睡去了,是在她最后一堂课上安静地睡去的,她也累了……
她早想闭上眼睛,永远地闭上眼睛,——闭上眼睛,把这黑暗关在外面,于是,她向黑暗中三十六位学生扫除了依依不舍的最后一眼,在眼帘合上的一刹那,她看到了水,食物,还有光,甚至还有那个用她捐献的钱建造的震不垮的学校大楼,呀,她甚至通过一扇敞开的教室窗户,看到了自己正站在讲台上,对台下那四十个顽皮可爱的小脸蛋描述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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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的眼睛缓缓闭上的时候,我缓缓睁开眼睛,泪水的闸门再一次打开,眼前的一片光明让我感觉到有些刺眼,我知道现在是全国人民激动的时刻,是高喊“中国不败”和“中国加油”的时候,可是,请原谅我没有办法写出激动人心的文字,我的读者。
而且,请你暂时不要打搅我,不要吵我,知道吗?嘘——此时此刻,我只想静静地听听来自废墟下的声音,等到他们的声音完全消失的时候,我还想听听为数五百万的灾民的声音——他们被照顾好了吗?他们有抱怨吗?他们思念自己的亲人吗?他们的声音也许太粗糙,文字一点也不优美,但那是我此时此刻唯一想听的声音……
杨恒均 2008-5-23
(地震文学: 最后一堂课 全文完博讯www.peacehall.com)[上一页][目前是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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