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思考中国的未来如何是好时，有一个问题任何人都无法回避。那就是：西方的“资本主义”。

    从社会制度上讲，“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这些东西都是西方人为了解决“资本主义”所带来的社会问题而发明的。它们都不很成熟，意义也不大。中国人可以完全不去理会它们。唯独“资本主义”，那是中国人绕不开的。理由是，资本主义与现代化机器大生产方式是一体的。它孕育了这一生产方式，而这一生产方式又为人类带来了巨大的物质财富。走入现代的中国人，可以不要“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却不可以不要大机器生产及其所带来的物质产品。

    中国近代知识份子认为，中国要富强，就得走“学西方”之路。这一认识与资本主义这一生产方式所带来的巨大生产力对中国人的吸引是分不开的。自近代以来中国人走上“学西方”的道路以後，许多思想认识上的冲突，也都是围绕着对“资本主义”的价值判断而展开。

    既然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与现代化是连为一体的，那麽在这一生产方式中无疑存在着许多值得中国人学习的东西。因而，我们在讨论中国的未来之前，首先需要简单剖析一下“资本主义”这个东西，以理清我们的思路。

    “资本主义”为人类创造了巨大的生产力，即物质文明，这是世人有目共睹的。由这一事实引发的问题是，中国人要如何学习资本主义，如何把中国的传统社会改造为现代化社会。

    要解决这一问题，首先要解决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认识问题。也就是说，要解决什麽是“资本主义”？“资本主义”创造巨大的生产力的秘密在哪里？把这些问题弄清楚了，中国人心里才明白，才能知道如何去向西方学习“资本主义”，以及在中国应该建立一个什麽样的社会。

    在我们的理解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并不像一些西方学者所说的那样，是一个人类普遍的生产方式，是在任何一个时期都能发现的。

    德国学者马克思．韦伯认为，“资本主义”很早就有了，在古希腊罗马时期就有“古代的资本主义”，即“商业资本主义”。这种理论无疑能把近代西方创立的“资本主义”与西方的历史与传统连接起来，让人对西方的认识有一个整体感。但这种观点会带来一些问题，比如把“资本主义”现象看成是人类社会的一种普遍存在。

    正因为在许多人的潜意识里都存在这样的看法，因而近代中国学者一直在问，“为什麽中国不能自发地产生资本主义”，并试图从历史中找出原因。而实际上，这是一种混淆了人类的发财精神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区别的观点。在我们看来，“资本主义”，是西方近代才发生的特殊的历史现象。它是与“工厂制”、“公司制”、“技术进步”等东西联系在一起的生产方式。它并不是人类普遍的存在，而是西方特有的发明创造。

    事实上，人类的发财精神与“工厂制”、“公司制”、“技术革命”等制度与因素并不必然地联系在一起。从古至今，人类的发财精神无时无处不在，但它并不必然地带来巨大的生产力，并不给人类创造巨大的物质财富。

    中国人欣赏“资本主义”以及它所带来的生产力和物质文明，并不是欣赏中国人本来就有的发财精神，而是欣赏其内部组织的合理性及其精神。这些东西本来中国人没有，也不可能从中国内部自发地产生出来。这是人类文明发展的特殊性产生出来的规定性。世界上没有出现过一个万全的文明形态。各个文明都只能自发地发展各自的特点，其它的东西只能从外部学来。正因为此，中国人才有学习西方的必要。

    为什麽“资本主义”能创造出如此巨大的生产力？这是历史与现实给中国人提出的第一个课题。

    有些中国学者认为，“资本主义”是建立在“自由、平等、人权”基础上的“公民社会”。这个社会的巨大生产力是由于在经济领域里实行“自由竞争”而创造出来的。“自由竞争”使得每个人在生存的威胁下，不得不去发挥出自己最大的能动性，从而创造出巨大的生产力。在西方，这种观点以十八世纪英国政治经济学家亚当.斯密的经济学说为代表。他的理论对西方经济学界影响之深，以至于直至今天，西方一些经济学者仍在经济理论和政策上，视“自由放任”思想为资本主义社会的传统与正宗。

    很可能，这些产生于早期资本主义社会的思想与理论，其宣传作用远远大于其探索的价值，因而很少能接触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本质。

    “自由、平等、人权”是建立“公民社会”的口号，不是建立“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口号。换句话说，通过这些口号，能让我们看到西方“公民社会”的现代风貌，但并不能帮助我们认识“资本主义”的本质。

    “资本主义”的本质在于它解决了人类技术水平低下、物质匮乏的问题，而不在于它解决了人们的生活方式的问题。这也就是说，美国人采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解决了美国人的物质生活问题，日本人采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也解决了日本人的物质生活问题。而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仍然是美国人的生活方式，日本人的生活方式仍然是日本人的生活方式。美国人的资本与生产的集中主要是靠“托拉斯”的方式来组织跨国公司，而日本人则很明显地采用了传统的家族组织方式来组织跨国公司。这中间的区别依然还是很清楚的。

    －－这是我们认识西方“资本主义”所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而当我们去探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所以能创造巨大的生产力的秘密所在时，我们惊奇地发现，这个秘密说到底很简单，就是两个字：“集中”。“资本主义”所创造的生产力，是资本家们通过“集中资本”而实现的。这是我们得出的第二个结论。

    关于这一点，我们简单回顾一下资本主义的发展历史就可以清楚。

１、资本的集中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为人类创造了工业文明，而这一文明与过去任何时代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它采用了电动的机器进行生产。从本质上看，资本主义所创造的巨大的生产力，都是由那些安装了巨大的机器的“工厂”创造出来的。

    所谓“工厂”，就是一种用机器生产来代替手工生产的生产方式。工厂通过机器制造出来的布，比手工业工人用不完善的纺车和织布机制造出来的布，既好又便宜。机器使原来的技术落後的工具，如织布机等，变得一文不值。这样一来，原来一群靠市场生活的手工工场里的大师傅们便没有能力与机器工厂竞争。机器工厂就排挤掉了手工工场，这些大师傅们也就沦落到了工人的队伍里，成了技工。这一历史现象在西方叫“工业革命”。“工业革命”使应用机器生产的工厂取代了传统的生产力落後的手工生产，从而创造出了巨大的生产力。

    “工厂”是一种生产组织方式。这种生产方式把机器成群地安装在一个叫“车间”的大房子里，又由各个“车间”组成一个完整的针对某一产品的生产系统，这就构成了一个“工厂”。生产各种产品的“工厂”集中建于某地，以便于兴建电力、交通等基础设施。这就形成了“工厂区”。由“工厂区”的利润所支持并为其提供服务的城市，就是“工业城市”。

    单从生产力的角度看，机器是工程师们发明的，掌握生产技术的是技师们，可以说是这些人在事实上创造着巨大的生产力。但是，在“资本主义”社会里，这些人却不能掌握工厂。工厂都掌握在工厂主，或者说资本家手里。这是为什麽呢？

    这是因为建立一个工厂所需要的投资太大，工程师和技工们，在资金上都没有能力做这种事。机器刚刚发明出来时，是很贵的，只有手里握有大量资金的资本家才买得起。因此，谁能很快把资金集中起来，使之成为相对的大资本，谁就能买进机器，建立工厂。所以，最初的工厂都掌握在有钱的资本家手里。

    因而，“工厂”的出现，并不直接是由于有了工程师设计出了机器，有了技工能够操作这些机器就能出现的。在这一过程里，起主导作用的是资本家的投资行为。投资者成了生产的组织者。所以，是资本家们成功创立了工厂制度，也是资本家们从工厂里释放出巨大的生产力。而资本家们之所以能成功，其秘密就在于，他们能把他们的“资本”集中使用。

    “资本的集中使用”就是人们的投资行为。由于资本的集中使用，才能建立起工厂。这种机会使社会上的大商人、大地主等有钱人通过投资而变成了工厂主的。能跨出这一步的有钱人都是有着“玩钱”本领的人。人们通常把他们叫做“资本家”。“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就是靠资本家的投资行为而建立起来的一种特殊的生产方式。

    这一性质可以在後来又以“工厂”为基础发展起来的“公司”身上看得更清楚。“公司制度”更明确地表明了资本家的投资特性。

    “工厂”与“公司”相比，“工厂”这一概念包含着更多的生产内容，而“公司”纯粹就是强调“投资行为”的制度。资本家们把“工厂”置于“公司”之下，在“工厂”之上组建起“公司”，也是为了向社会说明，整个社会生产力，都是由于“投资”而形成的。

    在这一生产方式中，资本家们不但使直接在大机器生产中起关键作用的工程师、技术员等完全成为资本家的雇员，而且，随着“工厂制”、“公司制”等组织方式向全社会各个领域渗透的同时，使社会的一切活动，如经济活动、文化活动等，都以投资的形式来实现。这样一来，资本的权威使向来受人尊崇和敬慕的自由职业的荣誉被完全打掉了。医生、律师、诗人、学者和传教士都变成了可以出钱招雇的人。

    通过以上简要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投资”成了生产力发展的基本动力。从“工厂”、“公司”的建立，到生产的维持、机器的更新、新技术的采用，都是通过投资实现的。资本家们把他们的资本投到哪里，哪里的经济就得到开发，哪里的社会生活就开始变化，传统的生活方式就受到巨大的冲击。投资行为参与并推动了社会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具有极大的权威性，因而许多学者愿意称这一社会为“资本主义社会”。

    整个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就是资金越来越“集中”的过程。资本不断地“集中”，从而不断地创造出越来越大的生产力。这一过程贯穿于资本主义发展的任何时期。

    不应该把“资本的集中”理解为中国传统上那种家庭经济体的小打小闹的“攒钱”，或者说，不应该把“资本的集中”理解为“勤俭致富”。这不是“资本主义”式的生产方式。如果说中国传统的“发家致富”也算是“资本主义精神”的话，那资本主义也就不稀奇了。

    资本的扩大和积聚，如果单靠个别企业内部的积累来实现，那就太慢了，而且常常不能满足生产扩大的要求。因而“资本的集中”是一种魔术，是资本家专有的本领，通过这一本领，他们经常可以在一夜之间把许多分散的小资本一下子变成大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