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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风十八讲》(9):长门赋短——妇道尊严的失落

图9:无飞的自由
图解:鸳鸯被我们的文明视为夫妻相爱的象征,但更多的时候它们并不选择飞翔。这是一种自由的选择。
图源:清代画家任薰《花鸟四屏图》(局部)
应有的同情早在《孔雀东南飞》大以前的诗经中有所表现,其“怨妇之篇”非止一二,《邶风·谷风》固然具有经典意义,而《王风·中谷有蓷》更为凄婉。
蓷,音“推”,即益母草的古称。
这首以益母草为起兴之物的诗篇,以诗经惯用的重叠之法,集中描述了弃妇自怨自艾的场景:
益母草生山谷中,
已无春华与夏容。
弃妇所遇似此草,
情悲涌心发啸声。
啸声未可诉忧戚,
悔嫁此人少德行。(6:5-2)
有草在谷叫益母,
时节改易凋容颜。
有妇被弃命相喻,
无限恨情泪涟涟。
眼泪虽有可擦干,
无绝此恨长绵绵。(6:5-3)
这种自怨自艾,用现在平民社会最浅白的话来诠释,那就是:“谁让自己瞎了眼,嫁了这么个男人?!”
这是近乎自虐的风险承担方式,先民时代婚姻风险分摊不均衡的道德后果是十分可怕的——逐渐地,妇女成了负全责的一方,也正是这种负全责的“新道德模式”使妇女任何形式的抗争都失去了合法性。真实的故事里,焦仲卿的妻子抗拒娘家的再嫁压力即捍卫本质上并未破裂的婚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在文学作品中,明代污梦龙《警世通言》给人们讲述的杜十娘的故事,也是如此。追求幸福、改变身份,结果呢,仍是投水而死。
反抗,只有以结束生命的方式来表达。这是个多么沉重的话题呀!采用言论表达呢?仍然没能将风险的承担份额降低多少,结果只是选择另一种结束生命的方式。“金属藏娇”故事的主人公陈阿娇就有此种遭遇,或者说她就是《王风·中谷有蓷》女主人公的汉代版。
根据《汉书》作者班固作品《汉武内传》所衍生出的“金屋藏娇”故事说:武帝刘彻小时候很得大姑妈刘嫖的喜欢,刘嫖把她放在自己的膝不,逗他说:“小子,你想娶太太吗?”刘彻说:“当然想!”于是刘嫖就让他环视宫内百余名从事服务的美女,刘彻称都不合心。他姑妈又让他看自己的女儿、刘彻的表姐陈阿娇,说:“阿娇可以吗?”刘彻说:“好!要是娶了阿娇,就给盖一幢金房子,让她住在里面。”
由于小小刘彻对表姐的钟情,后来在争取帝位时,大得姑妈帮助,遂成心愿。但是,等到时间一长再加上陈阿娇不生育,就遭到了皇帝表弟的冷遇。遭受冷遇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刘彻又看上了一个叫卫子夫的美女。身为皇后的阿娇气坏了,几次寻死觅活地闹事儿,但结果适得其反,刘彻下令废黜她的皇后地位,收回皇后玺绶,“罢退长门宫”。这其中还有她的两项政治上的巨大失误:一是,向民间妇女学习取悦男人的性技巧,称为“挟妇人媚道”;第二是,把巫婆楚服等人引进皇宫,从事诅咒刘彻早死的巫术活动。其实,这个两个活动有着内在的联系:既然性技巧即争取夺回夫爱的方法失败,自然会因爱生恨,也就是说一如《中谷有蓷》所说的“不淑”(6:5-2,原话)之人死掉,她陈阿娇才有希望在政治上抬头,或可以合法的皇太后身份掌管国家政务。
这是一场梦想,因为卫夫子的得幸不只在于美色,更在于他的弟弟卫青有杰出的军事才干,能为汉家立下开疆拓土的盛世之功。她陈阿娇不过是旧贵族的后代,她的曾祖父陈婴从项羽那里投归汉高祖刘邦有功,封侯,侯位传至其父陈午,陈午又得娶文帝的大女儿刘嫖。这样的老外戚已经够风光的了,所以在刘嫖数次责问刘彻的姐姐,说“没有我,你弟弟怎么会当成皇帝”并希望侄女将话传给皇帝侄子时,身为平阳公主的刘彻的姐姐很不耐烦地回敬了姑妈一句:“你女儿不生孩子!”
不惟阿娇的妈妈在努力,阿娇在性技巧及巫术失败之后,也采取过一个很艺术化的方法:他知道皇帝沉迷于文学,也知道司马相如正因文学造诣大得皇帝喜欢,所以她就花大价钱请相如做了一篇赋,想借此感动皇帝。赋中倾诉说:“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
明明知道刘彻客气地打发他去长门宫时对她安慰之言,如“我会去看你”是虚假之词,但她还愿意相信是真的,并苦苦等待。也许刘彻曾生怜悯之心,看过她一两次心,但是君王建功立业的勃勃雄心绝不会被她拴住。除了是亲上加亲的私人关系以及勉可维持的夫妻名份,她陈阿娇既无政治价值又无性欢愉的新鲜感,一切都罢了吧!
可比益母草的诗经女子哀伤地在山谷中拉泣,曾被皇帝许以藏娇的陈皇后哪还有什么金屋可言,长门宫不就是长满益母草的山谷吗?
她本身地位骤降,给身为侯爷的父亲陈午以巨大的精神打击,第二年死了。哥哥陈须续封后,母亲更加行为不端,和一个叫董偃的男人混在了一起。也许是“家风不正”,也许是政治报复,在她母亲死后,她的兄弟们遭到举报,举报说陈须淫乱,兄弟之间争夺财产。朝廷对陈须的刑罚肯定是死刑,只是选择哪一级死刑的问题,是在街头斩首呢?还是剁成块呢?尚没定下来。陈须吓坏了,先行自杀,自杀之后,侯国封地被汉刘中央收了回去。几年后,面对内外变故,陈阿娇在抑郁中死了。
她死了,给历史留下了想象的空间,于是,“金屋藏娇”的故事被附会出来;她死了,像一株益母草那样不足为道,但司马相如《长门赋》的身价却徒然上窜,到南北朝时代,它已经超过《上林赋》等汉时名篇,被梁朝的昭明太子萧统编入不朽的传世之作《文选》。
陈阿娇,本可追求平淡幸福却不幸地因为家系背景踏上了权力之车,她的无奈岁月是在不能承受的空虚中度过的。《长门赋》的临近结尾处就有一个不祥预言:“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漫漫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
是啊,是啊!把地上的月光看成了一片秋霜,把心理时间夸张为一夜如年,一个弱势女人可怎么承受得了这样触之不得的虚幻呢?
9.3坚决不当二奶
诗经数载怨妇之诗,仍能说明先民时对并没有绝对地压抑妇女的权力,否则也只有“哲妇倾城”的一面之词了。然而,怨妇诗多为怨叹之调,虽有所指责,亦无勇敢的抗争。唯有《召南·行露》一首以“特例”的地位存在,其曰:
清晨秋露浓,
阻我远行,
道路亦微泞。(2:6-1)
谁云雀无喙?
将我的住屋啄穿。
谁说男未娶?
连累我进了牢监!
即便蒙牢灾,
比当二奶强千万!(2:6-2)
谁说老鼠无牙?
竟将我的墙壁挖开。
谁说那个男人没妻室?
害得我被带到公堂来。
即便被诉讼说累,
也决不当你的二奶!(2:6-3)
先民时代的一夫多妻婚姻现象是合法的,但通过这首诗来看,非婚姻的同居关系却是违法的。这名女子为色狼男人所欺骗,那男人信誓旦旦地说要娶她为妻。稍后,男人的正式妻子提起了诉讼,告这个“妖精”勾引了自己的男人。无可奈何,本为受害者的她以被告身份带上公堂。这是何等羞辱?不但自己与那个男人的幽会及云雨情节被暴露于众,而且还会遭遇刑罚。刑罚尚未下达,她在羞恨之后痛下决心:宁可去坐监狱,也绝不给这个男人当二奶。
如此捍卫自己独立人格的强劲作风,实在值得赞赏,即便放在今天的生活环境,这样的女人也不失为强者之范。
先民时代的妇女生活经验已经证明,遭遇到品行不端的男人就是妇女的灾难。仅在《邶风》中就有三首是描述这样的事实的,如《终风》中有性无爱的妇女被玩弄的状况,又如《谷风》中去而复返、强忍丈夫与新欢合伙欺压的妇女的遭遇。
《邶风·柏舟》比《终风》与《谷风》更细腻地描写了一位娘家无依又遭夫妾欺压的妇女的窘境。首先,她十分明白自己没有家族实力的现实:
虽然有兄有弟,
终究不可依凭。
我曾向兄弟诉苦,
竟遭他们怒言相冲。(3:1-2)
其次,对丈夫有性无爱的对待方式,她也感到厌倦:
感情不是软草席,
任他随意玩弄。
我要整容肃仪,
使他不敢相轻。(3:1-3)
这样的“战略调整”没起到多大作用,就像在她几百年以后的陈阿娇那样,任何招数(包括性技巧的学习)都收效不佳,甚或适得其反。所以,她决定从更深层上反省:
患难颇多,
又遭凌辱重重。
现在该反省了,
抚心拍胸以示猛醒。(3:1-4)
但是,最后呢?她失败了,以致于“虽有深思反省,仍旧不能向天奋冲”(3:3-5)。不能冲决既成罗网,只有服从现在秩序,像《谷风》中的那位妇人,说两句捍卫自己经济成果的话也算出了气。
有时候,婚姻生活对人确实很残酷,尤其是对那些身份贬值的元配太太们。没听一首流行歌曲唱吗?
——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能听旧人哭,爱情两个字好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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