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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风十八讲(8):二人世界——温婉的庸俗之美
8.1最小的“股份”公司
喜鹊不算美丽,但在先民时代它常被比作为婚姻而奋斗的新郎,盖因它天生就爱搭窝筑巢的缘故。喜鹊干完“盖房工程”,布谷鸟便从容入住。偏偏布谷这家伙特别爱抚养幼鸟,一个“人”可照顾五六个“孩子”。由于观察所得,人们就盼进门的新娘也如布谷,多生养孩子以旺人丁。

图08:平凡生活
图解:鸟儿的生活世界往往被人所关注、所引喻,《关雎》所言自不必说,《鹊巢》之谓既温馨又现实。画家笔下的鸟儿互传情,正是人世两性温存的影像。
图源:清代画家朱耷《荷花小鸟》(局部)
按道理讲,这两种鸟根本不是一类,也不会“结婚”在一起的。何况,来占巢的那只布谷还可能是雄性呢,而搭窝筑巢的喜鹊说不定还是“女性”。于此,自不必细究“性别问题”,我们常说龙凤呈祥,以龙为雄,以凤风雌,但在《凤求凰》中凤是雄性,凰为“女性”。
对于布谷占了喜鹊的“新房”这一现象,先民时代的诗人就把它比喻成新婚的吉兆。《召南·鹊巢》一首说:
喜鹊筑巢等待爱侣,
布谷盼入急急。
女子要出嫁,
大队车辆来迎美少女。(2:1-1)
巢已成,
相约正合期。
美少女登车,
车队随行好迤逦。(2:1-2)
男家是鹊巢,
女人是布谷。
盛大宴会招待亲族宾朋,
两好从此良宵共渡。
新娘花容月貌,新郎自然英俊挺拔。两好相配,几乎是一切美满婚姻的初始想象。虽然《召南》中没有涉到新郎风采的赞美,但在《周南》中却为两好相配的美满预备好了,《樛木》一诗曰:
南有弯弯的高树,
那是野葡萄依恋的去处。
快乐的新郎,
你要安享性福。(1:4-1)
南有弯弯的高树,
野葡萄已将它包围。
快乐的新郎,
你要在性福中陶醉。(1:4-2)
当婚礼的盛典与喧哗结束后,当欢快的性爱产生“边际效用递减”之后,夫妻二人便要面对现实的生活,所谓“开门五件事,油盐酱醋柴”。
“边际效用递减”是一个饱足的感觉,比方说吃前两个烧饼时很有滋味,当吃到第三个时饱的感觉有了,再吃第四个就很不情愿了。把这个经济学概念用到性与婚姻方面来,就是说,夫妻二人之间的“新鲜感”总会消失的。与这个不太常用的经济学概念相联系,“股份”的概念也比较适合夫妻生活。不管你家财万贯还是才高八斗,也不管我是家本贫寒还是相貌平平,二人在这个新建的小“公司”中,各持50%的股份。先民时代没有“股份”的概念,也不讲究男女平等,但是夫妻二人分工合作是打理好家务、美满度日的基础。
这该叫庸俗之美吧!
8.2懒汉快起床
在夫妻共同持股的家庭“股份公司”里,男主外、女主内是既定的生活模式,但也总有人会耍懒,需要另一个人监督、提醒。通常情况下,是男人爱耍懒,女人要催促。在那个年轻的国家郑国,就发生了这么一幕。说不定小两口儿的这段对话不经意传了出去,成了诗人的创作题材。
《郑风·女曰鸡鸣》讲道:
妻告鸡已鸣,
夫答时太早。
更要看到天,
星光尚闪耀。
妻云宿鸟飞,
凫雁可射着。(7:8-1)
想想这个场景,真是有趣,妻子说:“起来吧,鸡叫了,天亮了。”正在睡回笼睡儿的丈夫说:“没的事儿,天上还挂着星星呐!”妻子再次提醒说,鸟儿都早起了,你快备弓箭去射几只野鸭子还有大雁什么的。丈夫还是要睡,没有起来的意思,妻子不愠不火,哄着丈夫说:“你打野鸭和大雁回来,我给烹调好,当下酒的菜。夫妻对饮,再叙白头到老之情,该有多好!”
丈夫终于被说动,起身去打猎。打猎的收获颇丰,妻子如愿而行,烹成美食,两口子浅酌小饮。好不温馨!
两口子吃喝已毕,又来了雅兴:女的弹琴,男的鼓瑟,仿佛小家似仙乡,地上如天堂。男人不仅放声而歌,还把自己的一块佩玉送给妻子:
知你好体贴,
小物聊表情。
爱我何细微,
真心以相敬。(7:8-3)
可以肯定地说,这样夫妻如情人的生活是有先期恋爱基础,甚至可能就是《王风·大车》中所说的一对出逃恋人。好在王室所辖之地离郑国不远,不期三两日可以落脚某处。
当然,这仍是我们的猜测与联想。
《女曰鸡鸣》中妻言谏夫的场景,已经成为我们文明的一个元素,故俗谚说“夫妻和而家道兴”、“妻贤夫祸少”等等。这样的训条是完全平民化的,换言之,平民社会中的男女平等意识比贵族更为强烈。而即便是讲究男尊女卑的贵族阶层里,成年妇女的地位还是受到相当尊重的。比较《小雅·斯干》与《小雅·楚茨》有关记述即可知道。《斯干》中有云:
生下儿郎,
就让他睡在床上。
给他穿好衣裳,
玩具应是白玉之璋。(16:29-8)
生下姑娘,
寝之于地,
把她裹在襁褓,
瓦纺锤当作她的玩具。(16:29-9)
《楚茨》中讲道:
主妇参祭仪态谨肃,
备下盘中食物很丰富。(16:49-3)
多名厨师与贵家主妇,
很迅速地撤去宴余食物。(16:49-4)
相较之下,前者说的是对待婴儿性别的态度,后者说的是主妇参与重大祭祀活动的细节。前者男尊女卑态度明显,不过它是一篇关于宫殿落成的祝贺词,致贺词者的态度明显阿谀,至于“寝之于地”的说法也不是真地要把女婴放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今天分析更应该是比较低的一种接近地面,类似那时坐具的东西,并且最要紧的是这个“地床”是放在宫殿地面上而不是放在平民的土屋地面上的!这里只是为了男婴躺在高处,多接受阳气,让女孩躺在低处,多接受阴气。同时,对日后的分工也有了规划,即男子为“室家君王”,(16:29-8,原话)女子“唯酒食是议”(16:29-9,原话)。后者的妇女活动细节也基本体现了“唯酒食是议”妇女生活范式的设定,但参与祭礼活动仍然说明其身份并不低微。
在平民社会里,显然没那么多约束,尽管平民社会毫无例外地受到贵族思维与行为方式的影响。比如《召南·采蘋》中就出现了女儿主祭的场面:
祭品放何处?
祠堂窗户旁。
今日谁主祭?
小女能担当。
相较之下,平民社会中妇女的自由程远远高于贵族阶层。在后者那里不仅条规甚多、暗斗不已,而且妇女还要承担“政治出气筒”的作用,比方说〈大雅·瞻卬〉说:
智慧男子创基业,
有才女人乱国政。
哎呀,那个有才的坏女人,
简直就像个猫头鹰!
她有长舌又善辩,
国家祸乱由此生。(17:30-3)
这首诗的贵族作者用意明确,就是指责周幽王所爱的宠妾褒姒,把西周亡国的责任推到她身上。但是西周王朝自厉王的暴政之后,虽经“共和”之挽救以及宣王的中兴振作,终因腐败不可治,再加上由幽王这么个治能低下的人继位,亡国无疑。该诗也是后世从政的著名学者所说的“诗刺哲妇”的典出——《瞻卬》(17:30-3)的头两句原话为:“哲夫成城,哲妇倾城。”,如东汉中期有“关西孔子”之称的杨震(任司徒,三公之一)上书指责安帝乳母王圣乱政,称曰:“《书》诫牝鸡牡鸣,《诗》刺哲妇丧国。”此句中的《书》是指儒家经典之一的《尚书》,“牝鸡牡鸣”的本意是“母鸡打鸣”的意思,也即母鸡取代了公鸡的职务。后来这个说法也成语化了,成了“牝鸡司晨”的源出。
话休絮繁,还是说平民妇女的好处即有监督有恩爱,又无权争嫌疑的好处。最好的例子就是东晋干宝(?-336)编撰的志怪小说《搜神记》中所记的《董永》故事:玉皇大帝的第七个女儿因羡慕平民生活并同情孝子董永,下凡人间,与董永结成夫妻,有百日之好。后来的著名曲目黄梅戏《天仙配》就依此改编而成。其中唱词“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园”,实际上就是《女曰鸡鸣》夫妻二人世界的再现。
8.3我心即你心
国风固然追求多子多福,如我们在第讲章第3节已涉及的《唐风·椒聊》所喻,乃至于《周南·螽斯》(1:5)祝福贵族子孙如蝗虫那样多。如蝗虫之多,现在听起来不雅,甚至让人难以接受,但在先民时代却是美好的贺词。相比于先民时代多子多福的观念化描述,诗经对二人世界的关注程度还是很深的,不惟《召南·鹊巢》与《郑风·女曰鸡鸣》有之,国风其他部分也有,比如《周南·汝坟》。
应当说明的是,诗名中的“坟”字与现代的含义完全不同,正如“蝗虫之喻”现在已经不好理解一样。“坟”字,原指河堤;诗名“汝坟”更不是指“你的坟”,而是“汝河大堤”之意,是为起兴之物。
它描写一位或许是新婚不久就分别的夫妇分离的状态:丈夫去服役,在汝河对岸的大堤上火急火燎地为王室送特供鱼,而妻子在这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忍耐着性饥渴的煎熬。全诗说:
忧愁好比这长长的汝河大堤,
削砍树枝排遣我心迷离。
何时见到我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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