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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风十八讲》(6):在水一方——何以柔情总绵绵

图06:烟波浩淼
图解:江山风物,无水不成。面对烟波浩淼的水势,诗人们可以写出美妙的诗篇,画家们可以把江山放在纸上。
图源:元代画家王蒙《溪山风雨图》(局部)
不管是“在天一方”还是“在水一方”,一临浩荡之水,文人则生出无限才思,这是必然的。比如苏轼此游的赤壁,并非当年三国的赤壁。后者在今湖北长江南岸的嘉鱼县东北长江岸边,而他们游的地点是今湖北长江北岸的黄冈市城外的赤鼻矶。并且,嘉鱼在西、黄冈在东,两地相隔水路也有300华里。
苏轼管不了那么许多,在小舟一下水之际,他就大借诗经发诗兴,称曰:“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所谓“明月之诗”乃指《陈风。月出》一首:
皎洁的月光,
刻画着你的美妙。
你的体态如此苗条,
远不可即让我心焦。(12:8-1)
月光如水,
映衬着你的妩媚。
牵动着我相思梦飞!(12:8-2)
月光倾泻大地,
没人可比上你的美丽,
娴静淑雅牵我心曲。
身在眼前竟如远不可即!(12:8-3)
该诗第一段第一句原文是:“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据古文专家们说,苏轼为赋的押韵之故,将“窕纠”改为“窈窕”。如此之论,倒也无妨,正如苏轼已将“赤鼻”做“赤壁”一样。但是,“望美人兮在天一方”中的“美人”,若指为理想人格的人似有不确,只是历代解释相延已久,无人敢碰老先生的权威罢了。
这个不是“历史公案”的公案,实在是大有问题的。因为《陈风·月出》本身就是一首情诗:月光下美人更美,虽在眼前而如不可即,此等兴味非临其境不足以体会。
6.3荧火何处飞
对于可见不可即的纯文学化想象,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文人们去写作。我们不必细究宋玉的《神女赋》与曹植的《洛神赋》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但是任何一次意想不到“可即”比如离乱中后夫妻重逢以及情人相会,那都是一场人性与诗性的愉快交合。《郑风·风雨》描述的正然如此:
风雨裹着急雨,
院中鸡鸣。
此刻见到你,
怎么不能情火骚动。(7:16-1)
雨淅沥夹风声,
窗外鸡叫。
风雨中见你,
相思病顿然全消。(7:16-2)
风雨遮暗天空,
鸡叫不息。
此时相见,
正可相隽入云雨。(7:16-3)
与《汉广》是男性不同,这里的说话者是女性。她的情火与云雨之欢,我们尽可不管,因为在第5讲《渴望云雨》中已经多有所述。我们应当关心的是,这位苦苦怀人的女子已经相思成病,而在“风雨如晦”的日子里,突然见到她渴望的人,那种收获是什么样的。
治病,病好了,“既见君子,云胡不瘳”(原话,7:16-2)。这是人性的奇迹!读到此处,我们真地要感谢诗经的作者能朴实无华地记下了这一场面。当然,也感谢孔老夫子并没重笔删削此诗。
本来有雨的日子就会增加多情人的离思愁绪,在离思愁绪正浓的时刻能见到故人,恐怕当局者首先不是激动,而是怀疑自己的眼睛。当这种偶然被证明是真实地发生了之后,她的激动无以名状。即便这样的场景不是真实地出现,它是幻觉,仍然可以给人暂时的心理安慰。白居易的《长恨歌》在描写杨玉环死后的李隆基之孤单时,首先给了他一场细雨,而后让道士给他制造幻觉。此种场景可谓是《风雨》的改版与深化,只不过渴望见到故人的当局者由《风雨》中的女人变成了《长恨歌》中的女人。
经过一场叛乱,李隆基又回到了首都,故都风物一切如旧,但少了杨玉环。他想念她,以致于把池中的芙蓉与宫中的柳叶都与杨玉环联系起来,所谓“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垂泪”。
眼泪变成了秋雨,秋雨中的思忆使李隆基迅速地与宫中旧人一起衰老:“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与“秋雨”相关联是一大串故都旧景。在李隆基与杨玉环欢快的日子里,这些从来没成为记忆的一部分,而今看起来竟别有寓意。秋雨打在桐叶,桐叶飘落;飘落的桐叶诀别往日的高高在上,不得不与满宫的秋草在宫殿台阶上与墙根边为伴。秋叶尚有可伴,这人呢?上年纪的太监与宫娥,他们衰老就是李隆基的镜子。让这面镜子更加清晰照人的光线是梨园弟子的白发——当年翩翩少年而今竟然白发袭头。如此的写法不免夸张,但现实确实给当局者李隆基带来了莫大的刺激。
白居易的夸张写法带出一个未被人察觉的“历史公案”,那就是:秋天根本不可能有萤火虫,萤火虫只在夏天活动。在那样的意境中,这样的错误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夕殿萤飞”主要是来衬托李隆基一个人面对孤独的凄凉晚景的。
我们不用管“萤火”是否秋天出现,将“秋雨”与“孤灯”的景象放在一起,就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凄苦。为解除这样的凄苦,李隆基需要幻觉。临邛道士不失时机地为他送来了“致觉剂”,声称“能以精诚致魂灵”。在幻觉中,李隆基走出了秋雨孤灯的自闭境界,他与道士同飞海上仙山:“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映花貌参差是。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云髻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仙境里的杨玉环没有经历凄风苦雨,只有绵绵的思念;李隆基从风雨中走来,迎见了故人的满脸泪水:“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秋雨罢,春雨好,风雨它总牵扯着多愁善感的人们的情思,从产生诗经的先民时代到白居易的如掾巨笔写下《长恨歌》,莫不如是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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