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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说:你要写下去
胡适说:你要写下去
章诒和在香港书展,她的书让人们思考中国的命运。
章诒和自称“没有其它本事,就会讲故事”。她讲的“最后的贵族”的往事“并不如烟”,而是打开一个民族集体记忆的钥匙。7月下旬,她从北京到香港参与香港书展的文化论坛和讲座。作为主办机构的记者,陪伴她六天,最享受的就是听她讲了不少故事。这些故事,她都没有写进已出版的书里。 马连良为翡翠青蛙而死
文化革命期间,京剧大师马连良多次被抄家,家里几乎什么都没了。很少有人知道,马连良有个“致命一击”。他爱好收藏翡翠,他家的翡翠青蛙,据说是全中国最好的翠,全绿,青翠,当时价值上千万人民币。抄家时,他将它东藏西藏,没处藏了,就扔到家里的鱼缸里,以为这里安全。其实还不如不扔,一扔,水将那只翡翠青蛙映得格外艳丽,红卫兵一眼就瞧见了。马连良看见红卫兵眼神有异样,就匆匆走向鱼缸,用手向鱼缸里一揣。那青蛙很大,一手揣不住,而后他就背着手。这种时候,演员的本事都没了,难以处变不惊。人家说,这翡翠青蛙“价值连城”,假如出手,连房子在内,所有被抄家的东西都能换回来。此时马连良很紧张,这一动作,那一神态,令红卫兵立刻意识到什么,红卫兵训斥地一吼:“你过来!”说着,一把拉过马连良放在背后的手,又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翡翠青蛙。马连良说:“这不值钱,不值钱,是玻璃做的。”他就这么说谎。红卫兵知道这肯定是好玩意,于是往地上一甩,用脚碾成粉末。
马连良被致命一击,不久便去世了。人的生活方式、生活爱好是十分顽强的。章诒和说,艺人往往不经意间,将生活的艺术积淀为文化的蕴涵。马连良一生从事美的事业,一生爱好只是美:京剧的美,天幕的美,行头的美,声腔的美,乃至生活的美、情趣的美以及美食美景。一个爱美的人,却被丑类戕害了。
胡适对赵元任妻子说:你要写下去
名望极高的语言学大师赵元任,他妻子杨步伟写了一本书,杨步伟一辈子都是贤内助,替人张罗,替丈夫张罗,替丈夫的朋友张罗。杨步伟做得一手好菜,为人仗义热情。上世纪40年代末50年代初,中国最优秀的一批留美知识分子,从大西洋回到中国,最后一餐饭是在赵元任家吃的,菜是杨步伟做的。杨步伟说,你们都写书,是不是我也写一写。一天中午,她没有事做,就拿了纸写,写什么,就写怎么做两个人的饭,怎么做七个人的饭,怎么做14个人的饭,就写这些。写着写着,胡适来找赵元任的,他见赵先生没在,却见杨步伟在写东西,于是问:你写什么呢?杨步伟慌忙要将写的纸收起来,说,你不能看。胡适问,为什么?杨就说,我在写我自己。胡适一听,出乎意料,大感兴趣,便说,一定得给我看看。胡适是什么人哪,而她是什么人哪,是家庭妇女。胡适把写了的稿子拿走了,边走边看,看了两页,激动不已,又转头回来,对杨步伟说,你要写,你要写下去,写得太好了。胡适非常吃惊。一个家庭妇女,写的是油盐酱醋,枝枝叶叶,也有意义吗?也有价值吗?原来,我们大家都可以写。
在真实面前不可退让
读章诒和笔下的故事,不哭也难。《往事并不如烟》写的大都是政坛名人,如史良、罗隆基,也有活跃政坛的文化名人,如储安平、张伯驹,以及厕身政坛侧幕或后台的文化人,如聂绀弩、翦伯赞。刚出版的《一阵风,留下千古绝唱》中的京剧艺术大师马连良,是章诒和笔下第一个戏剧舞台上的登场人物。章诒和说,前一本书的人物,写得太苦,是哭着写的。于是就写一个艺人吧,她选了马连良。马和罗隆基他们相比,与章诒和不算太接近,章家和马家也并无多少深交。有距离,写起来也许能让她轻松一些。但没想到,越写越是和泪而作,她同样抱头痛哭,以致难以续写。她投入的是真情,唯有真情才能动人。要让读者泪落一滴,作者泪满一斛。《一阵风,留下千古绝唱》至少有两个情节让读者哽咽不已,为之泫然。其一是马连良之死,写的是时代的残暴。其二是梅兰芳夫人对马连良夫人的无私援助,写的是人性的温馨。
作者: 218.206.127.* 2007-1-20 19:45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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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胡适说:你要写下去
《一阵风,留下千古绝唱》讲述了不少令人拍案叫绝的章节:马连良参加抗美援朝慰问演出,竟然要索取演出报酬每场1070万元(人民币旧币),甚至还“讨价还价”;章伯钧请马连良吃饭,马竟然将厨师、厨具、原料、作料全部带到章家,并将章家厨房擦洗得干干净净,案板洗得发白;反右期间,他被迫奉命批判他的弟子李万春,可说了两句便没词了,散会之后又马上请李万春在鸿宾楼吃饭,表示歉意。艺术上他追求尽善尽美,卓然成为老生泰斗;生活上,他极会享受,精于吃食,衣履整饬,爱好收藏,甚至吸毒。章诒和的细节和故事,使这位已去世近40年、几乎被人遗忘的京剧大师重新复活。在章诒和的笔下,马连良才有了呼吸、才有了脉搏、才有了情感,有了灵魂。
最美丽的人一个个都走了,这种美丽,不是今天所谓穿得漂亮,挣的钱多。梁漱溟(国学大师、现代思想家)长得不漂亮,但他却非常美丽,是发自内在的美。
陈铭枢(原国民党将军),他常常来我们家,1957年也被打成右派,他很有风度,总是肩很平,胸很挺,行走迈标步(标准步伐),给人那种男人的儒雅和阳刚的感觉,他长得并不漂亮。他坐下后,就与我父亲谈故事,谈了故事谈诗词,谈完诗词谈佛学。
上世纪80年代以前的电影,一写国民党高级将领竟全是土匪,个个是草包。父亲多次对我讲,你看到了没有,这就是国民党的将军,有些时候你不能看宣传,要自己去感觉这个人。
那一代人带着他们的声音永远逝去了。今天的大陆,当然有很出色的人,但从整体来讲,有颇多令人失望和遗憾的。我不是追究个人,而是认为这与体制相关。知识分子常常作为一个社会良知的代表,要发出一种最正直的声音,要为很多事情去鸣不平,要告诉世人他发现而别人还没有发现的东西,包括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由于教育制度和其他方面的制度缺陷,这样的知识分子在大陆确实有,但不是很多。更多的是在一种统一模式下,思考如何生活得更好,如何以自己的知识去换得社会的承认,这叫“寻找自我价值”,用不同的方法去换取利益的最大化。
章诒和正是读了杨步伟的书,获得启发,受到鼓舞,于是就写下她所知道的父辈的故事。章诒和说:“人人都应该写,不是因为我书中的那些人物个个有名才写,普通人所承受的苦难,比我的父辈,比张伯驹、罗隆基更多。我在监狱里10年。那些普通的右派,普通的所谓‘历史反革命分子’,普通的小业主,普通的地主,他们的子女非常棒。在监狱里,我知道了许多普通人的生活,我真正懂得人要为别人活着,要为世界上的苦难活着,是在监狱里。即使我很苦,但这个民族原比我的苦多得多。”
因此,她认为每个人都应该写,不是只由伟人写,名人写,要人写,普通人都要写。历史是由普通人组合起来的。中国现实的发展,不能有记忆的断层。往事并不如烟,现实并不如烟,未来更不如烟。中共拒绝对反右运动的记忆,拒绝对文化革命的记忆,拒绝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主战场的正面作用的记忆……拒绝往事,拒绝历史,这是缺少自信的表现。现在有些人特别希望抹去记忆,要大家都朝前看。这样的民族会不断地犯相同的错误。中共要让记忆砂子般在风中流失,记忆的砂子却渗透到千家万户。
章诒和说:“拒绝遗忘,拒绝记忆断层,文化才能传承下去,才能弘扬开来。这个社会是属于普通人的,不只是名人、要人和权贵们的。如果人有种种记忆,到了一定阶段就会开口。”
章诒和应香港《亚洲周刊》和香港贸易发展局邀请,参加7月下旬的第16届香港书展的文化论坛的。在北京她受当局监控。她的《往事并不如烟》出版发行后被当局所禁,另一部《一阵风,留下了千古绝唱》出版再度被禁,15万册书全被封存在书库里。她能不能到香港令人担忧。邀请方和她取得默契,她的行程保密,以免干扰。于是,香港书展盛传有一位隐名的“神秘嘉宾”,这位嘉宾的名字,在未抵达香港前不予公开。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她先说坐火车来香港,而后再改乘飞机,启程日子也一改再改。19日下午3点10分,她步出停靠在香港机场的飞机舱,给接机的记者打电话:“我到香港了,刚下飞机。”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记者长长吁了一口气。她的身影出现在接机大厅出口闸,神色有点疲累,但一见到记者就兴奋地趋前拥抱:“半年没见了,你好吗?”。
作者: 218.206.127.* 2007-1-20 19:45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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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胡适说:你要写下去
在章诒和入住酒店的第一刻起,香港传媒就对她“穷追猛打”,先后有20多家传媒向主办机构提出对她作采访,她都婉言谢绝了。在她出现的每一个公开场合,总有读者拿着她的书求索签名,合影留念。她每次坐在下榻的酒店大堂,都不时有读者拿着刚从香港书展买的她的书要她签名。书展期间,她与龙应台、南方朔、陈冠中、苏童一起参与了《探索跨越疆界写作的秘密》论坛,她单独作了《疆界并不如烟——何必跨疆界》讲座。今届香港书展由《亚洲周刊》主办论坛和讲座,香港贸易发展局透露,参加论坛和讲座的读者多达2000多人,是书展举办以来最多的一届。有文章称,以往15届香港书展五六百个论坛和讲座,从来没有那么多的读者听众。在论坛和讲座上,每每讲到往事,她常会哽咽,令读者听众与她一起感受往事。不少读者向她提问时,不经意间会对她倾述自己几十年来在中国大陆经历的磨难,读者说着说着抽泣了,章诒和说:“你千万别激动,你哭我也会与你一起掉泪的。”
一个来自北京的作家,一部讲述往事的作品,出乎意料地在香港如此受到读者拥戴。章诒和的作品,给读者带来了历史的真实和沉重,集体记忆并不如烟。
酷暑骄阳,章诒和与来自南京的作家苏童,一起考察了湾仔旧区。旧楼,寺庙,街市,窄道。90年楼龄的石水渠道蓝屋是香港湾仔旧区地标。在蓝屋,她见到木楼梯,便蹭蹭上楼梯席地而坐,兴奋地拍照。她说,找回了童年的感觉,当年她就是穿着木屐上下楼梯的。
谈到香港,章诒和说:“我很喜欢香港这座城市,主要觉得生活在香港很自由,这是一座城市很重要的部分。一座城市不在乎有多少立交桥,也不在乎有多少高楼和大厦。香港能让人自由,不仅是我们这一代,而且上一代,父辈这一代。自由是香港的一个传统。1947年的时候,数百名文化精英都来到香港,她能吸纳各种人,吸纳持不同政见的人,持有不同生活方式的人,香港都能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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