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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乡村沉沦 十一

  菊花到底嫁了过去。

     那一天,罗贻强家张灯结彩,楼前屋后披红挂绿。从乡里领导到村里干部,再到四乡八里的所谓名流望族,无一例外地都被罗贻强筵为上宾。

     罗贻强这次出奇的大方,将罗家大屋所有的老老少少都请了个遍。去吃饭的不仅不用送礼,而且还可以得到罗家一个二十元的红包。但却有点怪,越穷的人越不肯去赏脸,罗庆老人就是一例。老人不但没去,连罗贻强叫人送来的几样荤菜都被他泼到门外。

     但这些并不影响罗贻强的兴致。他对这些穷鬼的来去并不十分在心。婚期的前三天,他就命人在自家的庭院里搭了一个大戏台,请了当地一个有名的戏班子足足唱了三天大戏。他罗贻强不大讨人喜欢,但热热闹闹缠绵悱恻的戏台是对罗家大屋老老少少的绝对诱惑!

     他不要别的,他要的就是那个热闹劲,那个壮观的场面;要的仅仅是一份炫耀。

     在这份喧闹的背后,只有菊花独自舔拭着自己心中的伤痕。她更清楚自己的奶奶和爸爸此时也正相对而泣,羞于见人。

     和所有少女一样,菊花也曾对自己的未来有着许许多多甜蜜的梦想。那样坐在绿草地,倚在恋人怀中,闻着花香数着星星的浪漫,是她梦寐以求的向往。她无数次在心中描绘着自己另一半的模样——高大魁梧,诚实可靠,体贴入微。当她将这几条试着去套周围的异性时,她惊奇地发现二楞子竟是她苦苦追寻的白马王子;更何况她坚信二楞子不会嫌弃她赤贫的家庭――这就叫门当户对吧。

     但二楞子给了她致命一击:这一击差点使她认为二楞子就是她一生中挥之不去的恶魔。好在二楞子随后又用实际行动端正了菊花的看法,让菊花看到了爱情的曙光感受到身后那坚实的支柱。

     然而,恶魔真的出现了。并且使她猝不防及。在恶魔的诱逼下,她只能一步步踏向那个早已为她掘好的陷阱。

     她没有退路,甚至连逃避的可能都没有!

     她想到过死!

     死也许是对苦难和破碎心灵的最后修复!但她立刻又想到了奶奶和爸爸,想到了那张印着鲜红手箩的字据。

     她颤惧了!

     奶奶和爸爸所遭受的打击已经够多的了。倘尔自己再出变故……她真的不敢再往下想了。况且还有那张施了魔咒形同毒蛇般的字据!菊花终于明白了,那其实就是一把索命的利剑!

     已经没有泪了。

     从妈妈的自缢,自己被玷污,到可怜妹妹的不治而亡,所有的泪早已被哀伤榨干了。菊花的心中除了苦痛和仇恨外,就只剩下空空的心瓣了。

     不能再让可怜的奶奶和爸爸再继续在生活中挣扎煎熬、心灵蹂躏了。

     自己已然不洁了,就必须得拿回那份代价。她绝不能便宜了那个畜牲,她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宾客既散。罗贻强便拥着老婆程爱珍进了三楼自己的卧室。

     “累坏了吧。”他心痛地将老婆扶到席梦思床沿坐下,顺手在老婆肥胖的肩膀上揉捏了几下,又给老婆轻轻敲了敲肩背,“渴了吧,我给你倒点喝的去。”

     “不用了,老公,我们睡吧。”有了喧闹和喜庆的烘托,有了老公的温柔体贴,程爱珍兴奋得象个娇羞的少女。

     “听话,喝点饮料解解乏。”罗贻强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听饮料递给了程爱珍,“喝吧。咹。”

     “好,我喝。”她象一只温顺的猫咪,接过饮料,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灌进了肚里。

     “怎样,好喝吗?舒服些了?”罗贻强弓着身子轻轻问。

     “不,不好喝。老公,我,我困了。”

     “那就睡吧。咹,睡吧。”罗贻强将老婆放倒在床上,扯过被子给她盖上,拉灭了电灯。罗  贻强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直奔二楼儿子的新房而去。

     傻儿子正围着端坐在床沿上的菊花,流着唾液歪着脖子左瞧瞧、右相相,呵呵傻笑,“奶,奶,奶。”

     罗贻强进来,一把拉过儿子,“喜不喜欢奶?”

     “喜欢,奶……喜欢。”傻儿子手舞足蹈,嘴角上的唾液成陀挂落。

     “喜欢就把这喝了!”他将手中的一罐饮料递给儿子,“喝了这就有奶了。”

     “喝,喝……我要喝。”儿子张开手,双眼放光盯着那罐饮料。

     “张嘴!”罗贻强二话没说,扳起儿子的下巴,将一罐饮料一口气全给傻儿子灌了下去。

     菊花默默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好喝不?”

     “好……奶……奶……”不到一分钟,傻儿子便瘫在地上扯起了呼噜。

     “你怎么能这样?”菊花忍不住大声斥责。

     “你他妈的哪有这么多废话!”

     “你就不怕你老婆知道?”

     “我有办法对付他就有办法去对付那臭婆娘!”

     “你就不怕报应?就不怕天打五雷轰!”

     “少他妈的和我谈报应。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他妈的不也一样吗?要没那十万,你能跟老子上床?”

     “那好,钱呢?”菊花冷眉双挑,向罗贻强伸出了右手。

     “老子不赖账!”罗贻强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张血般的存折扔过去,“瞧好了,九万!”

     菊花忽然想起秋天后山上的红叶,也是这般无根无萍地坠落。她只感到自己就是那片红叶,正被恶魔肆意摧残蹂躏,跌入罪恶的深渊。深渊莫测,四周则是无边的黑暗!有无数的厉鬼正瞪圆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发出阴森森的黠笑。

     “不!”

     尖叫声刺破夜的静谧,渗透着凄厉和愤怒。

     空旷的星空下,微风轻拂,没有月光。朦胧的景致下,庞大的罗家大屋显得分外阴森恐怖。

     三更将近,一行六七个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罗家大屋的下屋。

     眼下正是单季栽秧季节,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都早早进入了梦乡。

     早先的罗家大屋是个有名的狗窝。每家每户少说也养有一两条狗。那时的罗家大屋,别说小偷,就是有只老鼠打地面溜过,都会引起一阵狂吠。在那样的阵式中,你自可放心去睡你的大头觉,而不用担心会有任何闪失。

     但再大的阵式也架不住乡里打狗队永无竭止地搜捕和猎杀。偶有遗漏,却到底躲不过偷捕者设下的诱惑,最后是不得不入了人们的口腹。到如今,罗家大屋别说狗,连猫似乎都少有踪迹。

     尽管如此,这班人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一个个全都屏气敛息,蹑手蹑脚,生怕惊飞了路边的蚱蜢,踏上了觅食的青蛙。

     不知是迷信心理的作祟,还是出于对神灵的畏惧,这群人没有直接从大道进屋,而是远远绕过大枫树;也没有走后山上屋的小山道,而是贴着湖沿直插罗家大屋的中心腹地,在一幢摇摇欲坠的三间土基旧瓦房前站住。

     瓦房很残破,前面的双扇桐木门已经挣脱了壁体,只是依附在墙上。如果伸手的话,应该费不了太大的气力就能摘下来。靠门的两边是两扇矮小的窗户,说是窗户,其实靠右边的一扇只是个小小的方洞。方洞上蒙着一块发黄的塑料皮。但在夜光里,在黑黝黝的墙体映衬下,它却泛出苍洁的光。

     左边的墙壁已然严重变形,膨胀着身躯。倘若不是几块木板和几根树棍的支撑。三间土瓦房或许也就早成一堆瓦砾了。当然,也并非仅仅只是前排几根树棍木板的功劳。屋后房前象这样支撑着这间破瓦房的棍棍棒棒还有很多。稍微仔细一点的话,你还会发现每一条龟裂的墙缝里都塞有一些破絮和费纸之类的物品。想来那是主人用来抵御寒冷的。

     房顶的瓦片相当单薄,屋檐也参差不齐。靠东北角的屋角还被开了一个天窗——那是计划生育留给他们的沉痛教训。

     “天窗”肃立,默默审视着苍穹,似诉说,似不屈,似抗争!

     这是罗谋勤的家。罗谋勤长年在外跟人从事瓦工装修。但据说他的手艺不怎么样,又好嘬两口。三两上头,那嘴也便没了遮拦,所以在老乡中人缘平平,活儿方面能照应他的也就不多。

     但罗谋勤在这一带却很有名,不是因为他穷,而是因为老婆张玉兰。罗谋勤为了祖上不至于在他身上断了香火,连做梦都梦见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带把的。但张玉兰却一气为他养了四个丫头!但这一点也不足以使张玉兰扬名立腕,真正使她声名远播的是她对付计生队的毒辣一招。

     张玉兰的那一招说穿了,其实并不稀奇。她深知计生队下来时外围战场她是无法力保的。该捅窗户你去捅窗户,该扒墙角的让你去扒墙角;但你要是扩大战场进门搬粮食抬桌子,拖猪抓鸡捉鸭的可不行。

     每每这时,张玉兰的狠命一招便会屡试不爽,屡建奇功。

     只要你敢踏进门槛半步,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扯过一个丫头,将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往孩子脖子上一架,战斗随之打响。

     “不是说小孩多了吗?你们说,多了谁?多了谁我这就杀了谁!说!她吗!?”瞪着一双血红的大眼,咬牙切齿,唾沫飞溅,全然不管刀下的孩子已然面如土色,两腿如筛,屎尿俱下。

     这样的场景,任谁也会偃旗息鼓,鸣金收兵的。

     张玉兰便由此成了乡乃至县计生委心中的一根大刺,一块心病。

     糟糕的是张玉兰又怀孕了,而且已是五六个月的身孕!这样的情况确实使县乡两级计生委坐不住了。为了及早的铲除这根大刺,扫清计划道路上的障碍,一份周密的计划在县乡村三级的谋划下迅速实施——由刘大福带领计生委的五六个小伙组成小分队,于夜深人静时进行偷袭。朱乡长和县计生委的同志则镇守在卫生所,一旦张玉兰顺利抓到,立刻进行流产和结扎手术。

     按照计划,刘大福的小分队一到,立马破门而入,从床上架起张玉兰走人!但一行人到了屋前却傻眼了——他们谁都没有把握:一脚下去,那房屋不会倒塌!

     他们也不是担心这几间破房屋,而是无法担当破屋底下的五条生命!

     他们互相推搡了一阵,但最终谁都没有上前。

     刘大福德脑袋里突然有了一个灵感,他拽过一个队员,在他耳边一阵耳语。那队员点了点头,随及走到那蒙着塑料皮的窗户前。

     “大嫂,罗大嫂!”他用手轻拍着塑料皮,低声喊。

     刘大福又向其他人打着手势,意思让他们把守在门的两边。

     “谁呀?”屋里终于有人应声,“什么事?”

     “是我,我是罗大哥的同事。罗大哥托我给你们捎回几百块钱。”

     “捎钱?”张玉兰疑惑,但到底还是爬起床,摸索着点上煤油灯。于是,小黑屋里便有了豆瓣般的灯光。

     张玉兰家原本也是电灯,但去年计生委给掐了。张玉兰对这件事并不上心。家里连手电筒都没有,别说电器了。点电灯又太贵,那电价蹭蹭往上涨。一个月光电费就得花她一二十元,乖乖。她早就不想点了,只是不知道如何去停掉。结果是计生委给她帮了个大忙。“这帮王八羔子,还以为是断了我的活路呢。”她常常在心里窃笑。

     “怎么这半夜里送来?”她到底没有放松警惕。

     “我是湖那边梁庄的。刚下车,顺道就给你送来了,省得明天再跑一趟。大嫂,吵你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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