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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狗都应当吠”——有感于对康生遗孀曹轶欧的访谈

   俗语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又道是:“狗改不了吃屎。”
   
   这是我读完师东兵对曹轶欧(1903-1989)的访谈,更准确地说是刚读了开头几段之后的强烈感觉。
   
   作为康生的“婆娘”,86岁的曹轶欧当然不会否定自己的“老头子”(我用“婆娘”这个词,是因为据说毛喜欢以此作为“妻子”的代称;同时我更不想用“夫人”来称呼康生老婆)。但看到她公然胆敢不“和党中央保持政治上的一致”,极力为已被“永远开除出党”的恶魔、毛所豢养的特务总头目康生涂脂抹粉,实在是义愤填膺,口语的说法叫做“肺都气炸了”!

   
   不过,这个访谈毕竟很有意义,至少有两个方面应予肯定。
   
   首先它证明了社会的进步。康生和曹轶欧的夫妻店固然罪恶累累,但主犯康生既早已一命呜呼,则中共宣布将之“永远开除出党”,骨灰迁出八宝山革命烈士公墓,已体现“恶有恶报”,对曹可不予追究。亦可让其享受一个普通公民应有的言论自由。就算她在接受访谈中说了很多出格的话,言者无罪,一个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的八旬老妇,胡说八道也无碍大局,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显出政治气候的某种清明。
   
   有点可惜的是,曹婆子未能觉悟到,她所得到的待遇是毛时代的政治异见者,尤其是党内权争(当时名曰“路线斗争”)中的失势者绝不可能享有的。相反,她还咒骂使其在部长楼安享晚年的当局,堪称“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其次,它提供了若干有用的历史资料。虽然,这些资料出自曹婆子之口,是否全部属实有待进一步验证。但总算得上是一个由知情者口述的原始史料。
   
   这里面有的带“丑表功”性质,估计比较可靠。例如杨献珍的“合二而一”论受批判,原来出于康生挑唆。就因为30年代中期杨曾被捕,后经时任中共总书记张闻天批准办理刊登“反共启事”手续出狱,毛却不认账,视之为叛徒,于是其哲学观点也成了大逆不道遭粗暴围攻。
   
   值得注意的是康生提出:“为什么政治上叛党和有严重问题的人在学术上都要和毛泽东唱反调呢?”说要“从理论上找到原因”。而毛则肯定康的拍马屁说法,宣称“任何理论和学术都是有阶级性的。离开阶级斗争的观点看问题,就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
   
   按照上述逻辑,不管有无证据,凡是被认为“政治上叛党和有严重问题的人”,其学术观点若异于毛,就会遭到厄运。多少冤案即由此而来。
   
   至于毛所讲的那句话,充分表明他根本不懂马克思。因为马克思强调:“阶级的存在仅仅同一定的历史阶段相联系”,无论社会科学、人文科学或自然科学,不少学科本身或其中的某些内容,均与阶级斗争无关。例如地质、天文现象,有何阶级性?毛之所以如此立论,无非替他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错误路线张目罢了。
   
   再如批《海瑞罢官》的来龙去脉,经曹婆子说明,可知江青、张、姚属毛真正宠信的心腹。此一事实,对“党史专家”逄先知所谓毛与“四人帮”有本质区别的谬论,不啻是极为有力的批驳。
   
   又如“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出笼经过,让人们看到毛与刘邓权争的内幕。特别是剥开了后者杀气腾腾的真面目。毛发动文化大革命固然造成浩劫,而刘邓当初派出工作组进入学校镇压群众,并积极准备再来一次大规模的“反右”,这同样是整人害人的倒行逆施。在推行暴政,维护极权这一点上,毛刘邓并无丝毫不同。
   
   关于康生盗窃和强占许多文物字画一事,曹称之为“莫须有的罪名”,并讲当时康生说过:“我现在先把它们保存起来,将来国家要的时候,我全部归还。”
   这倒成了不打自招。
   
   试问,谁授权他“把它们保存起来”?“保存”与侵吞如何辨别?以康当时的权势,谁能监督他在“将来国家要的时候”“全部归还”?
   
   曹婆子居然大言炎炎地为文物盗窃犯康生辩护,说若非康生此举,那些珍贵文物早已损失,所以,康生“不但无罪,还且有功”。如此厚颜,真不知人间还有羞耻二字!
   
   不过她有句话倒是不假:“康生对书法和古画有着特殊的爱好,他的书法本身就是珍贵的字画。”从网上所见其左手书法,是录毛《卜算子。咏梅》词(“风雨送春归”),赠给萧劲光的,确有功力。
   
   由此不禁想到,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康老”,要是早早改行从事书画艺术,而其“主公”毛,也在49年之后退守林泉,吟诗作词,附庸风雅,那该有多好?
   
   前些时候网上报导周恩来病危时期的忏悔,证明了古语所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看来绝非人人如此。曹婆子便是带着僵化的花岗岩头脑见上帝的,她至死都毫无忏悔。林青山在曹的传记中说:她是带着紧张、忧虑和恐惧一命归西的。也有论者称其晚年为“迫害狂”症患者,病因起源于害人无数,担心报复或报应。
   
   从这个意义上,当日彭真力排众议,不顾王光美等人的反对,让曹婆子得以留在木樨地22号的高干楼,此举可能不无宽宏大量之初衷,但客观上等于使其无时无刻不处在一众邻居的极度敌视之中,“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惶惶不可终日,那样的滋味也够受的。
   
   因此,当她接受师东兵采访时,口出谰言,大放厥词,实在可以理解。
   
   “无论大狗、小狗,所有的狗都应当吠,就让上帝给它们的嗓子吠好了。”秦牧在《艺海拾贝》中曾一再引用某文豪这句谐谑的话,鼓励作家不要在大师面前气馁而辍笔。我则以此奉赠地府/地狱中的曹轶欧,欢迎你的阵阵狂吠,因为读者从中增长了不少见识。
   
   (0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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