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道三定律 /严家祺

   所有宗教都包含三个层次：核心部分是信仰体系，中间一层次是崇拜仪式，外层是宗教的组织制度。
   那些有悠久历史的宗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印度教、犹太教、耆那教、锡克教等等，都有崇高的信仰，也产生过许许多多伟大的、杰出的宗教领袖、传道家和思想家。教皇保罗二世、本篤十六世、葛培理牧师、达赖喇嘛、星云大师都是当代有巨大影响的宗教领袖和传道家。一般說，极大多数信徒都是虔诚的，因为，信仰是一种出自内心的自愿、自觉的行为。为了传播某一种信仰，并使具有相同信仰的人组织起来，必然会产生一些以宗教为职业的人。然而，包括教皇在內，所有牧师、主教、僧侣、道士，他们与所有人一样，有相同的身体结构，相同的大脑，相同的本能，也有相同的人性弱点。在宗教历史上，一些以宗教为职业的人、一些精神导师、一些布道人，在他们处在能够控制信徒的情况下，当他们怀着个人欲望、个人目的，以神或崇高信仰的名义要求信徒这样做那样做时，宗教组织中就会发生这样那样的丑恶或黑暗事件。英国比较宗教学专家瑪丽•帕特•费舍尓（Mary Pat Fisher）在谈到“组织化宗教的阴暗面”时說：“很多宗教领袖，由于他们可贵的智慧和能够与神灵沟通的特殊能力，被赋予了指导人们精神生活的权利。因为宗教涉及那些看不见的、神秘的事物，这些领袖们的教导无法从日常的、物质性的经验中得到验证，它们更多的是被当成信仰來接受的。所以，一些信仰也有可能因不道德的精神领袖而误入歧途。宗教领袖和世俗领袖一样，可能不会对自己和对他人显露自己真实的内在动机，他们可能会将自己的思想和欲望当成上帝的声音和愿意。然而，有些人相信，对于信徒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放弃他们的自我，即使一个卑劣的领袖，也能通过扮演一个让人放弃个人控制的角色，帮助信徒达到这个目标。”（注1）宗教组织也象任何其他人类组织一样，是由缺点、弱点、有个人欲望、个人目的的人组成的，宗教和信仰改变不了人的身体结构，也改变不了人性。光明的与黑暗的、纯洁的与腐败的、高尚的与丑恶的，都会在宗教组织中同时存在。当宗教组织中黑暗的、腐败的、丑恶的现象日益增多并动摇人们的信仰时，往往就会有人出来要求回到宗教的原初状态、倡导原教旨主义或者倡导宗教改革、宗教革新。

人类伟大的智慧传统

美国宗教史权威休斯顿•史密士在《人的宗教》一书中說，每一种宗教都可以看成是“人们在寻求生命的帮助和意义时，所铸造的成果。”（注2）当我们不去理会宗教组织和机构中所有因人的因素带來的种种弊端和缺陷时，我们就可以看到宗教长存的深刻原因。一些宗教之所以能长存数百年、长存一、二千年，其根本原因是这些宗教中包含着“人类伟大的智慧传统”。人性是不完美的，人生也没有永恒。唯有包含着“人类伟大的智慧传统”的宗教，才能满足人追求人生意义中的永恒，有利于人的生存，也有利于有信仰的人的人性的完美化。人和所有生物一样，对“外部环境”不利变化的“耐受性”以及对自身“內部状况”不良变化（如病变）的“承受性”（或称“承受力”）愈高，就愈有生命力。佛教通过人对“苦难”的认识，用人的意念和自觉來提高人的“耐受性”和“承受力”。面对社会环境中的种种复杂情况和不利状况，基督教通过另一种意念----“圣灵”的引导，给人指明前进的道路。犹太教、伊斯兰教等许多宗教，都具有通过人的意念或信念提高人的“耐受性”和“承受力”的特征。

宗教改变不了人性

   在基督教早期，人们认为，上层神职人员不应该从事任何世俗的、有利可图的职业。神职人员在道德上也应作为信徒的表率，独身主义被认为是属于神圣的基督徒的生活。然而，由人组成的宗教组织不等同于神，宗教组织中那些掌握权力的个人，既能产生自我克制的、真正的、虔诚的“圣徒”，也会产生形形色色假借宗教名义、虚伪假冒、贪婪成性的人。中世纪欧洲长达200年的十字军东征，就是由罗马教皇假借宗教名义发起

恒道三定律

   （图）十字军东征


   的、对地中海东部地区进行的侵略、杀人的远征。1095年11月，在法国南部克萊蒙召开的宗教会议上，在长达9天时间內一直讨论宗教教规和戒律问题，突然教皇烏尓班二世（1081—1099年在位）在会上煽动宗教狂热，要基督徒拿起武器，到“圣地”耶路撒冷，为“解放主的坟墓”而战。他說，“神要我们杀掉在我们圣地上的伊斯兰教徒和犹太教徒。”他把这次战争說成是“十字架反对弯月”的“圣战”，答应为远征参加者赎罪，在战斗中死亡的人即可升入天堂。1099年7月，十字军攻陷耶路撒冷，把“圣地”的珍宝文物劫掠一空，杀死城中7万余人。在中世纪后期天主教教权衰落期间，一些教皇生活奢侈糜烂、放荡无羈到了极点。亚历山大六世（1495—1503年在位）以贿赂当选教皇，他本人毫无信仰而言，他用各种手段攫取财富和美女，竭尽全力为他众多的私生子们牟利。这种情况，在宗教改革后，在天主教内部出现禁欲主义的反宗教改革运动后有所收敛。16世纪为反宗教改革而成立起来的耶稣会，要求耶稣会士潜心默想基督的工作和人生现实、沉思基督徒与罪恶的斗争，要求牺牲个人意志和绝对服从。他们的格言是“只要目的正当，可以不择手段”。在耶稣会成立后的早期，一些耶稣会士为了他们的目的，使用了贿赂、诬告、暗杀种种手段。现在，耶稣会是一个全球性组织，在教育、出版方面有广泛影响，“不择手段”已不再有正当性。以宗教为职业的人、精神导师、布道人都同我们一样，在生下來的时候，都是一样的人，时代变迁、教育水平、宗教身份都改变不了他们的人性。就是在今天，宗教界与所有界一样，既产生了杰出的宗教领袖和布道家，也不断产生着宗教骗子。一些披着宗教外衣、一心牟取个人名利和实现私欲的骗子，道貌岸然地宣讲那些自己并不相信、也不准备身体力行的說教，他们通过电视、影碟扩大他们个人影响，却不肯化一点时间会见那些普通人、不愿默默无闻地帮助那些求助者。“耶和华见证人”的出版物，不容打上个人的印记，也不容贩卖、兜售出版物來聚敛个人财富，而有些基督教新教的传道者却通过电视、影碟扩大他们个人影响，贩卖、兜售打上他们个人印记的信仰制品而同时聚敛财富。




恒道三定律

   （图）德国最大的教堂科隆大教堂。
   教堂的崇高体现了人性的完善化

佛教不信神

    佛教不信神，相信四大皆空，而事实是，一些披了袈裟的僧侣以为要去掉七情六欲，失去了常人对爱情、家庭、财产、成就的追求，反而對佛教界里的地位、权力、名望、享受追求更加厉害。小和尚受到的欺凌只能忍气吞声。许多寺庙聚敛金钱财富并不亚于世俗社会，不少和尚尼姑追求生活享受远胜世俗人士。佛教提倡众生平等，但寺庙內等级森严，甚至存在奴役、虐待现象。对这些，一般信徒既无法看到，又不会有亲身感受。宗教正因为依靠它崇高的教义，源源不断地吸引信众和教徒，而宗教也因其组织是由人组成而显露出种种弊端和缺陷。有一位佛教法师在还俗后撰文說，经过十多年在佛教组织中生活，她发现“宗教界的人与外界无分别”、“人性都是一样的”、而“穿起袈裟事更多”。（注3）这位佛教法师曾称“恒道法师”，我认为可以把上述三点称为宗教中的“恒道三规律”。

宗教改革运动

   宗教改革运动是克服宗教组织中因人的因素所造成的弊端，使宗教本身的信仰重新发扬光大的运动。中世纪欧洲的克吕尼隐修院、多米尼克会、法兰西斯会都是企图通过榜样的力量、通过传道、通过显示他们的赤贫的生活方式來消除教会弊端、扩展基督教影响的组织。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也是为了消除教会弊端的革新运动。这种改革和革新，对所有希望永世长存的宗教來說，都是必要的。就是到了21世纪的今天，不仅基督教，而且佛教、伊斯兰教和各种宗教，为了扩展影响，宗教改革或革新仍然是必要的。宗教教派之间的激烈斗争，实际上是宗教组织不断克服人性弱点、适应时代特点而扩展自己影响的手段，也是萌发各种改革和革新的途径。

   -----------------------------------------------------------（注1）瑪丽•帕特•费舍尓：《亲历宗教（东方卷）》，林红译，第48页，东方出版社，北京，2005年。

   （注2）休斯顿•史密士：《人的宗教----人类伟大的智慧传统》，刘安云译，刘述先校订，第15页，立绪文化事业有限公司，台北，1998年。
   （注3）见香港《九十年代》月刊上的文章，刊1992年2月号，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