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文化大革命”是为什么？

    毛泽东自己说他一生中做过两件事，一件是打败了蒋介石，另一件是发动了“文化大革命”。而在这两件事中，毛泽东做得最“精彩”的，也是最“绝”的，还是“文化大革命”。第一件事比较好理解，因为毛泽东当时有一个党，有一支军队，这批人铁了心跟着毛泽东干，就把相对松散得多的国民党蒋介石打败了。而“文化大革命”却是另外一回事。这就像资本家不要他的资本了，农民不要他们的土地了一样，毛泽东也不要跟他打江山的共产党了。就像一九五八年“大战钢铁”时人们砸了自己家的锅一样，他发动了“文化大革命”，来砸碎他亲手创建的党。

    这真是个历史之谜。

    那些跟他干了一辈子革命的共产党员们不理解这是为了什么。刘少奇至死也不明白，为什麽毛泽东要让他死。邓小平当然也不会明白，毛泽东为什麽要让他三起三落。作为毛泽东权力的最有力支柱的周恩来，也不明白毛泽东为什麽要“批林批孔批周公”，在临死前还想把火引到他身上，置之死地而后快。

    今天许多人评论说，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是为了“争权”。因为“文化大革命”前他发现“大权旁落”了，所以要发动“文化大革命”，打倒掌握实权的刘少奇、邓小平。

    其实，从“争权”这个角度去看毛泽东，会把毛泽东看得太“俗”了。事实上，中国共产党内在毛泽东生前能跟毛泽东“争权”的人还没有产生出来，毛泽东死后能跟毛泽东“争权”的人也还没有产生出来。自从毛泽东上了井岗山，创造了他的一整套东西，自从中国共产党开始承认这套东西的价值，走上了“毛泽东思想”的轨道以後，毛泽东就一直掌握着中国共产党的绝对权力，事无大小，没有一件能够逃出他的控制。无论是谁，都被他牵着鼻子走。

    毛泽东发动的“大跃进”彻底失败後，饿死了那麽多人，他不让别人说，彭德怀说了，他就罢了彭德怀的官。但他心里也不好过。大家都没有肉吃，他也发誓自己不吃肉了，并自愿退居二线，不做国家主席了。刘少奇做国家主席是毛泽东推出来的，邓小平做中共总书记，也是毛泽东推出来的。毛泽东要不让他们做了，他们就做不成。在中国共产党内，毛泽东的进退是从容的，他实在没有去与谁“争权”的必要。

    那麽毛泽东为什麽要发动“文化大革命”呢？

    今天批评毛泽东的勇士们个子都太矮了，从而总是把毛泽东也看矮了一截。他们不了解，毛泽东与其他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的不同之处，也就是他的“伟大”之处在於，他不是为了处理具体事务而生的，他是“创造性”的。他就跟中国历史上许多伟大人物一样，是“知天命”的。所不同的是，他的“天命”是“通过制造阶级和阶级斗争，去革全国人民的命”。他的存在，是为了不让中华民族复兴和中华文化的发展。或者换句话说，他的存在，是为了不让中华民族复兴和中华文化的发展。他是为了阻碍中华民族的发展和中华文化的复活而生的。

    这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後的中国西化大势所赋予他的“历史使命”。这个大势就是要借毛泽东的手，把中国的一切有活力、有价值的东西统统打倒，然后建设一个完全由“五四新文化”来统治的“新中国”。这是中国的“五四新青年”们的最高理想。而就完成这一艰巨的历史任务而言，毛泽东本人是十分绝出的。正因为毛泽东本人深明此意，他才能担负起他的“历史使命”。

    毛泽东本人的一切错误和失败都不会能动摇毛泽东的意志。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层，在建国后都是头脑发热的，包括刘、邓在内，在这一点上并没有例外。不过，他们接受了“大跃进”的教训后，都开始变得实际了。他们开始不讲原则，开始摸索一条实际的治国路子。他们这样做，等于是开始与“毛泽东思想”离心离德，等于是开始背离“毛泽东思想”。为了止住中国共产党内的这一趋势，为了让“毛泽东思想”在全国范围内真正深入人心，毛泽东在中国发动了自下而上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的理由，当时的中央文革小组解释说，是为了“打倒资产阶级司令部”，是为了“反修防修”。这些奇奇怪怪的说法很难让人懂。因为事实上中国共产党内从来没有出现过“修正主义”、从来没有出现过“资产阶级司令部”。中国共产党内只有跟着毛泽东“干革命”的人。而且，文革中要打倒的“修正主义”与六十年代中共批的“苏修”也并不是一回事。“苏修”指的是苏联赫鲁晓夫通过批判斯大林而给苏联带来的变化。这些变化的确给毛泽东带来一些刺激。但这些刺激并不大。毛泽东是土生土长的，他对世界以及苏联的事情并不怎样关心，他并没有想要去认真为斯大林辩护，只是说对斯大林要“三七开”，从而也承认了斯大林的错误。而苏联事变使他联想到，他死后他的路线可能会被改变，“毛泽东思想”可能会放弃。这才是真正使他担心的。因而，文化大革命中的 “打倒资产阶级司令部”、“打倒修正主义”只是一场预防手术，并不是真有其事。

    中国共产党在中国的成功，依据一个基本事实，即：“毛泽东思想”武装了中国共产党，才使它的革命成功，并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因而，“毛泽东思想”是使这个党成功的灵魂及原动力。但是， 这时，“毛泽东思想”并没有被大多数共产党员们所真正理解，有一些共产党的领导们已经开始在按照他们的常识办事了。这些常识可能会发展出一条与“毛泽东思想”不相吻合的路线，即毛泽东所说的“修正主义”路线。已经有一些迹象显示出这种苗头，比如说中共一些领导人的讲到“阶级斗争熄灭”、讲到“共产党员的修养”、推行“三自一包”的政策等。这些东西完全违背了毛泽东所肩负的那个“使命”，使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可能那些中共的领导人并不这样看。但毛泽东却很明白地意识到，那些人时隐时现地表现出来的某种政治倾向，关系到了“毛泽东思想”、“中国革命”以及“中国共产党”在中国存在的合理性及必要性问题，因而是关系到“毛泽东思想”、“中国革命”以及“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中国共产党”的生死存亡、性命攸关的问题。於是，毛泽东下决心发动学生和工人，不惜打倒自己的所有战友、砸碎自己的党，也要把这些东西保住。

    要明白毛泽东为什麽要发动“文化大革命”，就得分别考察一下以上那些言论和政策在何处刺激了毛泽东。通过这些分析，我们就能合理破译毛泽东身上和“文化大革命”所包含着的历史之谜。

２、“阶级斗争熄灭论”

    “阶级斗争熄灭论”指的是刘少奇在中共八大作的“政治报告”里的一段话。这段话认为：社会主义制度在中国已经建成，这时，国内的主要矛盾已经不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而是人民对於经济文化迅速发展的需要同当前经济文化不能满足人民需要的状况之间的矛盾。所以，全国人民的主要任务是集中力量发展社会生产力，实现国家工业化，满足人民的经济文化需要。

    这种说法有什麽错呢？

    按照共产党的标准，中国的社会主义改造不是於一九五六年就已经完成了吗？接下来的任务不就是发展生产力，从而使国家实现工业化吗？。

    这些想法和做法对不对，适不适合中国的情况，这一问题我们以後再讨论。这里我们至少可以说，这种说法从逻辑上说是没有错的。刘少奇他们不过是正常的共产党员，他们通过常识而作了这样的判断。按照当时的情况，没有理由说社会主义在中国还没有建成，更没有理由说，“阶级”还存在，因而“阶级斗争”还在继续。

    但是，以刘少奇为代表的中共党员们却忽视了另外一个更深刻的问题，那就是：在中国本来就没有阶级和阶级斗争，阶级和阶级斗争是毛泽东创造出来的，所以，“搞阶级斗争”就是“毛泽东思想的精髓”。你说“阶级斗争熄灭”了，不就等於说“毛泽东思想熄灭了”吗？那麽毛泽东个人的价值还在哪里呢？“毛泽东思想”不存在了，在中国搞“无产阶级革命”的根据又是什麽呢？中国如果没有“无产阶级革命”可搞，中国共产党又有什麽理由在中国存在呢？

３、“黑修养”

    所谓“黑修养”，指的是刘少奇在抗日战争时期写的一本宣传共产主义的通俗小册子：《论共产党员的修养》。这本书同许多我们能在书店里找到的同类小册子一样，并没有什麽特别的意义，对“中国革命”也没有什麽独到的见解。这本书为何刺激了毛泽东？为什麽市面上许多类似的书毛泽东都能容，偏偏不能容这本书呢？

    问题就出在书名上的“修养”二字上。因为这两个字会让人想起中国儒家的传统，想起孔子。这就使毛泽东无法容忍的了。

    毛泽东是“五四新文化”的真正继承人，也是集大成者。中国现代的白话文基本上是以毛泽东的文风为其正统范本。中央文件照毛泽东的文风写，大大小小的官方报纸写“社论”，也照这个风格写，社会上“红卫兵”写大字报，也以其为范本。毛泽东本人对这一点是很明白的。

    自从“五四新青年”们提出“砸烂孔家店”的口号後，实实在在地在砸烂中国文化，并在中国创造“新文化”的，是毛泽东及其所领导的共产党。还在抗日战争时期，毛泽东就写了一篇据称是划时代之作的论文：《新民主主义论》，把中国的历史界定在“五四运动”，“五四”以前的一切都要打到。同时，他又在延安召集范文澜等一批史学家，布置他们按照马克思主义的社会进化五阶段论的精神，编造一部彻底否定中国历史和中华文化的史书。一九四九年以後在大陆各大学被定为正式历史教科书的范文澜等人编著的《中国通史》，实际上是在毛泽东的授意下写成的。今天在大陆学校所学到的那点中国历史，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中国历史，而是毛泽东想要人知道的“中国历史”，是“毛泽东思想”。

    这一切在毛泽东那里是很清楚的，他要把中国文化打成“封建文化”，让它“永世不得翻身”，他的“思想”才讲得通，他的“革命”也才讲得通。他和整个中国共产党在中国也才站得住。

    因而，毛泽东在这方面特别敏感。

    这种特点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刚刚建立的时候就表露出来了。五十年代初，社会上放映了一部叫《武训传》的电影，讲的是清代一个叫化子办“义学”的故事。

    “义学”是中国传统儒家知识份子所从事的社会主义事业。这个事业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连乞丐也愿意从事。这是极端的“五四新青年”们特别不愿意听到或看到的。因为，只要这件事能引起人们的注意，人们就会去想，或许中国传统文化里还有一部份有价值的东西。这样一来，“五四新青年”们就没有市场了。所以，“五四新青年”们对这个事业从来都是抹杀诋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