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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警世录31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曾有朋友相劝,说他谢绝采访。但我还是执意去了保定。他儿子冉文彦来到古城宾馆,说老爷子不想提青龙的事。老爷子说我还是组织的人哩,他有组织的介绍信么?我无奈,就跑到保定市委办公室开了介绍信。文彦又说,那还得看你跟老爷子的缘分。
老人背很驼,像背着一个小面袋,再也卸不下去了。他穿戴也很土,掉到垄沟里找不着。脸上老人斑不少,脖子上还有几粒黄豆大小的,煞是抢眼。
这是1976年的青龙县委书记兼县革委会主任吗?
我与老人一搭话,便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他谈吐明快,思维相当敏捷,引经据典挥洒自如。青龙和保定的口音混杂着,浓重的声音就像一口苍老的钟,一开口,客厅便也跟着发颤了。
中国人上至白发苍苍下至开口裤裆,几乎都熟悉的县太爷——徐九经就在我眼前晃悠。
冉广岐与徐九经,一样的诙谐,一样的幽默,一样的睿智。不同的只是:徐九经是经过了一代又一代文学家的再创作,才成为中国老百姓所景仰的县令;冉广岐率领青龙人民创造的奇迹,却在世界灾害史上理直气壮地占有辉煌的一页。
20年后,他无法沉默
前辈与晚辈对话,就像自行车的老轮盘和新链条,要磨合得彼此能接受对方了再说。他很清楚我的采访目的,我就是不进入角色,天之涯海之角越扯越长。等到他对我像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无拘无束的时候,会主动张口的。我等来了那一刻,按下了录音键。
冉广岐:唉,俺爷俩坐一块了,就推心置腹肝胆相照地说!唐山大地震过了一些日子,承德地委书记告诉我,这个事我跟省委汇报了,就不要声张了。国家地震局 7月14号在唐山召开了一个会,汪成民发出了地震信息。唐山砸了个烂酸梨,青龙却无一人伤亡。作为国家地震局不好说。这个事就压下了。
我跟任何人不讲,不光是地委有话,还有我个人的想法:
第一呢,我自个说这事是王婆卖瓜。
第二呢,老人家有教导:“出了一点力就觉得了不起,喜欢自吹,生怕人家不知道。”你老吹自个做什么呀?(笑)
这个事应该归功于谁?
周总理从邢台地震后就非常重视地震了。后来,老部长李四光就专门研究这个问题,他早就有预言,实际上等于发布了长期预报。1974年,国务院专门下发了69号文件,提出京津唐渤张要有大地震。
我这个七品芝麻官应该是“下情上达,上情下达”。我做了一半,上情该下达的下达了,下情该上达的没上达。说啥呀?我就是动了动嘴儿——上情下达呀。
张庆洲:唐山大地震20周年前夕,联合国官员科尔博士首先调查了青龙。青龙的事就露馅了。你守口如瓶20年,其实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1996年 7月,科尔代表联合国向您颁发了纪念章。你没法沉默了吧?据我所知,科尔女士是国际著名的社会活动家,她的提问可是有点不好答,对吧?
冉广岐:科尔问,你这里能做的,唐山为什么不能?你看问得挺简单吧,这一针下去还有点疼哩。我说,唐山跟青龙没法比。青龙是农业县,让老百姓出去防震,啥损失也没有。大伏天的也就是蚊子多叮几个疙瘩呗。唐山不同啊,钢铁公司开滦煤矿,作决策的人自己不敢作主。
张庆洲:唐山是重工业城市,青龙是农业县,这是桌面上的理由。青龙的周边县呢,地震遇难者成千上万,也都是重工业城市吗?你是替有的官员遮掩呢。
冉广岐:联合国的官员都不这么问,你这个小子该糊涂时就糊涂,你得学学郑板桥哩。(笑)
张庆洲:您就别让我糊涂吧。
冉广岐:唐山地委书记李悦农也是保定人。听人说,老头子临死前大骂,看他妈的谁管地震,把他枪崩了!
地委书记死不瞑目。
谁给他汇报了?没有!
说,这还咋说呀!林则徐被发配新疆时就说了:歧路又歧空有感,青史凭谁定是非?
张庆洲:我听说您有写日记的习惯,1976年前后的日记还有吗?
冉广岐:那年头,为了日记挨整的有多少,“文革”最厉害的那年月,我告诉老婆子都烧了!几十年的日记就做饭咧。我不能是属猪的,记吃不记打呀!(笑)
张庆洲:您为啥谢绝那么多人的采访?您当时是青龙县委书记,最有发言权哪。
冉广岐:我不见记者。我说我老了糊涂了。我不愿意让他们炒来炒去,唐山大地震不是一盘菜!文彦说你不是记者,我这才答应了。这本书写成小说就活泛多了,人物可以虚构,纪实文学不好写呀。?
瞎猫碰上死耗子,猫说谁瞎谁知道
冉广岐:我任青龙县委书记以后就总琢磨,京津唐渤张要闹大地震可不得了。
我对地震一无所知,只知道要有地震。但为啥地震,地震怎么发生怎么预防,一点不知道哇。
我就托人上科委上外地找资料。为啥呢?一方面被震情所驱使,另一方面老人家有教导:“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要使自己的思想适应新的情况,就得学习。”还 说要“恭恭敬敬地学,老老实实地学,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装懂”。我就学了李四光的《地质力学》。地应力怎么发展,怎么由小到大,怎么积累到一定程度,地下 的力超过了岩石的弹性极限,就突然爆发。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是有规律的。
为啥有地方地震,有地方不地震。这就要学点板块学说。地球不是完整的,它有好多条大裂缝,七裂八歪的,这就是地震断裂带。我研究这个不光是为了对付地 震,青龙要修小水库啊。青龙水利化建设当时居全国第4位。我修的水库不能在断裂带上,漏水呀,怎么防渗,挖多深合适,全县好多小水库呢。
就研究《地质力学》,研究板块学说,研究地震预报学。
我有个朋友姓侯,跟我关系最好。有一天他到我家,他进门问我干啥去了,我老伴说他看书呢。他看了看我的书,大叫,嘿呀!不务正业。这不是你研究的东西!现在(1976年)这个乱劲,要少说话慢张口,遇到问题绕着走。(笑)
他说,你当县委书记别管这个事,多管闲事落不是。
我说,盲人骑瞎马早晚出事!
我们就建了16个地震观测点。
我觉着要是不学点东西,青龙会和周边县一样麻木。不这样说,这样说伤众,还是说有的县市吧。学了点东西,就有了点自觉性。
张庆洲:青龙出现了什么异常?
冉广岐:微观异常是肯定的,宏观异常也出现了。
冷口温泉的温度一年四季都很平稳,突然就上升了2度多。我到冷口去落实,结果属实。
我们又到了大杖子公社土坎子大队。路边有一口井,往日用扁担勾着水桶往上打水,那天我蹲井沿上,手拿着瓢就能舀水。这说明地壳已经开始活动啦。
我不敢掉以轻心,紧着奔八一水库,水库要是裂了可不是小事情。
我说发动群众观察。牲口不进圈,鸡不上窝,黄鼠狼搬家,宏观现象都要上报。动物有特异功能,人比不上它们哪。
人除了脑瓜子,别的器官都退化啦。(笑)
张庆洲:这些工作都是在王春青没回来之前进行的吗?
冉广岐:就是!青龙成功地预防了唐山大地震,无一人伤亡不是偶然的。有人却说,青龙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我说呀,有的人心瞎眼也瞎,谁瞎谁知道。
狼来了,谁家的孩子谁抱着
张庆洲:据王春青介绍,他向张平义汇报,张平义向您汇报。您讲要向青龙县委常委会汇报,这是您拍的板?
冉广岐:当时我不拍板,全县不能动,是吧?那阵儿青龙县还有两个副书记。张平义是从大队提上来的,他是办社的模范,跟王国藩论哥们儿。张树枝就跟《青松岭》里那个晓梅一样,她那阵年轻不多嘴。
我们三个书记先开了个小会,议论的问题有三个。
第一呢,发布临震预报,全县47万人都出来,如果不震,这就是一个大笑话!
第二呢,那阵儿正是批邓高潮,发布临震预报,这就影响了批邓大方向,这个罪名可是不轻。
第三呢,县里没权发布临震预报,只能请示省里。
最后还得我拍板,谁让我是一把手呢。
我说地震不是天气预报。天气预报有时还不准呢。说有雨没下,说没雨下了。地震预报全世界还没过关呢。现在正是大伏天,乡亲们出来睡觉谁也冻不着。孕妇、老人和孩子可以不出来,但是门和窗户要开着,一有动静就出来。
这个请示问题,汪教授说7月下旬有5级左右地震,下半年有7——8级大地震。咱们今天研究,是7月下旬不是7月上旬。
今天是7月24号!
咱们请示地委,地委能马上请示上级么?正乱着,谁管这个事呀。半年也批不下来。咱们不是讲活学活用吗?老人家怎么说来着?“盲目地表面上完全无异议地执行上级的指示,这不是真正地在执行上级的指示,这是反对上级指示或者对上级指示怠工的最妙方法。”
这个时候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李四光是大科学家,早有预言;69号文件也两年多了,是时候了,咱们还有啥犹豫的?科学家都说了,咱们就干就拍板!一旦出了问题我兜着。上级要追查就追查我,这事与你俩无关。
狼来了,谁家的孩子谁抱着!
老人的脸骤然冷了,仿佛挂上了一层冰。唐山大地震造成人员伤亡的,不是一个省一个市一个县,不仅仅是唐山死了人!在大劫难即将来临的时候,有几个敢站出来的冉广岐?!当然,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各自有各自堂而皇之的理由。
冉广岐:1976年7月24日晚8点30分,就召开了青龙县委常委会。那个会议记录你看见了吧?县委不光是那几个常委。敢于参加那个会的,我冉广岐感谢他们!因为那是一次有风险的常委会。谁都有事业和家庭,还不许人家活动活动心眼儿?
中国人本来就不傻,进常委会的人有傻子吗?(大笑)
张庆洲:您作为一把手发布了临震预报,到底有啥压力?
冉广岐:你这个小子啊,非捅我心窝子不可!
我让他们弄了一块大苫布,找几个棍子一支,几条绳子一拽,帐篷立起来,我就坐里头咧。
我几天几宿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地折腾。
临震预报发了,全县47万人大部分出来了,大喇叭就那么不停地广播。“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说实话吧,我也有老婆孩子,也有自己的事业。我心里头一边是县委书记的乌纱帽,一边是47万人的生命,反反复复地掂哪。毛主席的话还真给我壮胆了,共产党员要具备“五不怕”啊,不怕杀头,不怕坐牢,不怕老婆离婚。
不发警报而万一震了呢,我愧对这一方的百姓。嘴上可能不认账,心里头过不去——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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