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唐山警世录31:
唐山大地震以超过24万鲜活的生命为代价,永远地载入了史册。人类在这场大劫难中得到了什么启示? 青龙满族自治县成功发布了临震预报,全县47万人逢凶化吉。在人类征服地震的崎岖小路上,碾出了一道深深的辙。在大地震即将来临之际,准确地发布临震预报,这无疑是人类的福音。
可是,世界地震领域的现状在于,发布中长期预报相对来说容易一些,发布临震预报却很难。科学家即使发现了难以判断的临震信息,政府痛下决心向公众发布临震预报也相当地难。临震预报的羊肠小道很崎岖,也很朦胧。
还有别的辙吗?
开滦矿务局井下工人震亡仅万分之七,就很值得人们深思了。在中长期背景已经出现的地方怎样进行适度的防灾备灾,尽最大可能地减少生命财产损失,开滦创造的奇迹也许比青龙更有价值。
青龙属于人类。开滦更应该属于人类。
逢凶化吉的青龙
我曾经希望青龙“奇迹”是以讹传讹的产物,一直讹到了联合国神圣的讲坛,向全人类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如果青龙真的成功预防了唐山大地震,反而会使唐山超过24万遇难者的亲属无法接受,会使有正义和良知的地震工作者悔恨不已,也会使不明真相的新闻机构感到震惊——假如唐山也和青龙一样公开预报了大地震。
在这种心态下,我开始了青龙之行。
面包车穿过冷口(青龙县界,距唐山70公里),便进入了群山环抱之中。山连着山,岭套着岭,满目清翠,层峦叠嶂。中华民族引以为自豪的万里长城,在崇山 峻岭中巨蟒般逶迤而去。汽车驶向山脚,眼看着没路了,突然拐一个弯,前头就又出现了一块平地。上坡下坡,左转弯右转弯,峰回路转,起伏跌宕。
路边,经常冷不丁冒出一处一处的石材厂。青龙人一代接一代,年年月月愚公一样挖山不止。可是,每一处石材厂背后的高山,都仿佛才被挖去巴掌大的一小片。
青龙的山,很壮观也很挺拔。
我望着巍峨的群山,不禁想起了七•二八。地震波是如何通过这些峰峦的?在巨大的地震波面前,群山也不过泥丸一样任其摆布。经历了千年战火,固若金汤的万 里长城也不堪一击,竟然像积木一样一块块地坍塌了!在那个瞬间,地震波从从容容地穿过了多少山多少水,震撼了整个地球。
我感到了大地震无与伦比的巨大能量。
面包车过了冷口我就下车了。我要独自采访真实的青龙“奇迹”。我的想法有些“歹毒”,糊弄老外容易,糊弄中国人难!
76岁的青龙老人房玉树
温泉村。
76岁高龄的老人房玉树(音),坐在自家门槛上。他脚有残疾,足背弓起,像是小儿麻痹的后遗症。朝堂屋望过去,一个老妇人也是满头白发,正烧火做饭。烧的是北方的大灶,老妇人很专注,把一根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不断添进炉膛里。
屋檐下码着一层又一层的树枝,半人多高有好几垛。那树枝似乎一般长短,很整齐。我走上前去,问老人家,这是您打的柴?老人说不是,是儿子们打的!我啥也 干不动了,就是吃,等死。老人把我逗乐了。您别这样说,大爷!老人槐树皮一样的紫脸膛颤颤地,嘴巴就张开了,几颗零乱泛黄的牙。憨笑,山里人很质朴的憨 笑。
1976年唐山大地震您老记得不?
记得记得,那么大的事儿!
地震之前有人通知没?
没通知。就是听着信儿了。
您家里伤着人了吗?
老人明显一愣,听着信儿了,咋还伤人?
房玉树老人指着一座主峰的峰顶,说,你瞅那就剩三根柱子咧。那叫四道沟楼,震倒咧!我听我爷爷说,那楼是秦始皇修的呢。小时候我上去过,那楼是砖砌的, 一尺三四的大青砖,就那么稀里哗啦地倒了,就剩下三根柱咧。经了多少皇上也没坏,那年头小日本的炮也没能把它打坏。1976年地一动,塌咧。你看那边的长 城,也净撸松的。
我指着四道沟楼的遗址问,那叫什么山?
老人说,燕子窝。
美丽的燕子窝犹在。山的北侧凹进去一块,仿佛一个硕大无比的燕窝。但是,四道沟楼却只剩三根残柱悲愤地指向苍天。
老人说,洗个澡去吧,冷口温泉好着呢。
就洗一个吧。我辞别房玉树老汉,穿过公路。放眼望去,不远处果真是三处温泉,都挂着温泉的招牌。一处是红砖青瓦起脊的建筑,另两处是红砖红瓦的。房玉树老汉交待过,其中有一处不是温泉,是自来水烧热了冒充温泉。糊弄外地人哩,老人说,坏咧,这年头儿人的良心坏咧!
1976年7月18日,冷口温泉水温升到42℃!而此温泉一年四季为39——40℃。负责温泉的老人是地震观测员,他及时上报了情况。
汪成民当年来冷口的时候不是洗的假温泉吧?他是研究地下水的专家,不会的。那阵儿没有假东西,那阵儿的中国人不敢!我这么想着,走进了当年曾发生地震前兆异常的温泉。
温泉是四四方方的大池子,有半间房大小,四周镶着白瓷砖。水深有两尺多。泉水很纯净,从水底的一个角落溢出,在水面的另一侧流进水槽,周而复始地流动, 仿佛透明的轻纱一层一层地铺上来,细看,才见隐隐约约的细细的波纹。试了试水温,不凉不热很适中。我真想躺在宜人的温泉中,享受一下大自然的恩赐。
但我没心情,因为没找到当年的地震观测员。
面包车依然在盘山道上穿行。青龙境内的地名起得很有点嚼头:温泉村、蛇盘兔、大杖子。大概都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吧。
这是初夏时节,晚上六七点钟了,明晃晃的太阳还在山梁子上挂着。盘山路的拐弯处大都有居住的人家,有的两三户,有的四五户。房子大都是红砖青瓦的建筑。 炊烟起了。院子里有三几棵树,树与树之间拉着铁线。有红色的小衣服也有雪白的乳罩,很温暖的山民小院落。世世代代繁衍生息,人类赖以生存的窝。
司机减慢了速度。抬头望去前面是一座桥。一个女人手拿柳枝赶着三头牛。她回头看了一眼,脸红了许多,就慌慌地吆喝那些牛们,柳枝舞得更快了。牛很解主人的心意,就一溜小跑从桥上颠下去了。
山里的媳妇很俊。
她也是大地震的幸存者吧。
暮色渐渐降临,山民的院落亮起了电灯。哦,就三几户人家,电线也得翻山越岭而来。我对青龙满族自治县的县长油然生出一种敬意。我陡然记起房玉树老汉的话,猜想着当年青龙县政府是怎样翻山越岭一户一户地给这里的村民报信儿的。
幸运的青龙人民啊!
我又想起了百万人口的重工业城市唐山……
青龙街头采访实录
清晨六点多,我从县政府招待所出来,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顿时五脏六腑就爽了许多。青龙与我见过的好多县城一样,政府机关饭店旅馆百货商场风味小吃一应俱全,车来人往红绿灯闪亮俨然一座袖珍城市。
一位老人头发花白,紫脸膛的皱纹核桃皮一样,写满了富足与真诚。我拿着录音机笑着凑上去:大伯您早!
老人一愣,很和蔼地望着我。
1976年7月28日的唐山大地震,您还记得吗?
他右手放在耳根上,说记得记得。
我怎么称呼您,您叫什么名字。
他笑笑,哦,我叫张英。
您工作单位在哪儿?
我没有工作单位,我是下放回家的,家在双山子。当时呢,还叫大队是不?大队叫大伙做好准备,说要发生地震,但没说多大。
大队怎么知道有地震?
是公社说的。
大队挨门挨户通知的?
当时双山子有一个小组,管通知,就说大伙注意啦,一个劲儿开会,黑天白日地值班。
老百姓听着信儿都出来了吗?
有的出来了,有的没出来。
你们那里死人了吗?
我们庄三百多口子人,一个没死。
你们是什么大队?
青龙县双山子人民公社沟口子大队。我们沟口子大队以民兵为主,民兵连长负责,连长叫张云鹤。
唐山大地震前几天通知的?
记不清了,有一两天吧。
青龙县城有没有通知?
那阵我在双山子,县里的事不知道。
青龙县政府招待所往北是一个十字路口,东南角有一个小杂货店。我进去以后,又进来一位买东西的中年人,有四五十岁的样子。我问了当年唐山大地震的预报情 况。他说他当时在邮电局,电话里有通知。我掏出录音机说录一下,他执意不肯,说也不知道会碍着谁。我只录了几句话,他就连连摆手。
他说别录了别录了,这事儿,人家政府愿意不愿意,同意不同意呀!
店主一副很世故的样子,说,对喽——
我说,您刚才讲,当时政府有电话通知,您就把这个情况大致讲一下吧。
他不再言语,只是冲着录音机摆手。
我无奈,关了录音机。
青龙的山民很质朴,质朴中有点愚昧也有点可怜。不论说好说坏,都不敢涉及政府的事。
其实,我有的时候也这样。
死里逃生的董武
董武,青龙县医院副主任医师,现任门诊部主任。
1976年7月27日,他从青龙前往唐山。大地震发生后,青龙派人寻找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时间青龙县城沸沸扬扬。
7天以后,他奇迹般地活着回来了。
我采访了这位在唐山大地震即将来临之际,从青龙赶往唐山“送死”的历史见证人。
1976年,董武在青龙县大杖子卫生院工作。县里调他去给修国道的民工保健。1976年7月20日左右,确切日期他回忆不起来了,修路指挥部开会传达县委会议精神,说京津唐地区有强烈地震,要大家做好预防地震的准备工作。
1976年7月27日,修路修到肖营子公路桥,电焊条告急了。那时国家物资统一分配,电焊条也缺。董武有个亲戚在唐山,是轻工业局局长,叫张一。修路指挥跟董武说,你上唐山走点后门去,买点电焊条来,可多可少,10来包也行。
董武这就上了唐山。
1976年7月27日晚上,董武住在了张一家。张一家在唐山市内,焦灰顶的平房一共三大间。
那天晚上特别热!
张一和董武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董武说,我们青龙传达啦。
张一说,传达啥啦?
董武说,京津唐地区近几天有地震。咱们得小心点。
张一说,你可别瞎说,人家说你造谣,破坏生产,可别说啦!董武就不敢深说了。那阵儿政治空气特浓,说话可得小心。
张一家五口人,就分三个屋睡下了。董武一个屋,张一两口子一个屋,岳父母和上初中的女儿一个屋。
董武临睡觉在床前摆了个凳子,衣服和鞋都准备好了。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