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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警示录[连载之28]:主管华北震情的官员如是说
采访梅世蓉女士很难。
她与我通电话时很诚恳也很坦率:对唐山地震预报问题,不想谈,因为很难谈,说也说不清楚,麻烦事太多……
采访的念头几度潮起潮落。我怎么访她怎么谈?一个又一个极其敏感的话题,几乎都涉及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我们中国人的习惯,在说起某件“坏”事的时候,大都是“对事不对人”;说起某件“好”事的时候,可以把牛的某一部分晒干了,碾成面扬起来吹,没事儿。
不顺着传统习惯走,活该碰上麻烦事,连老婆都不疼你。
麻烦就麻烦吧。唐山死了二十几万人,不仅仅是麻烦!为了客观、公正和真实,我必须采访她。
唐山大地震漏报了。梅世蓉作为一个地震科学家,国家地震局负责华北震情的政府官员,她一定有她的看法和理由,也一定有无奈与苦衷。
将近1小时的长途电话,我的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头的时候,唐山和北京的距离拉近了。
我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愿意看到地震与死亡!
我按响了梅世蓉家的门铃。
小小的会客厅。沙发很老旧。
我的眼睛真笨,看她也就是60岁左右的样子。采访结束后,我索要了一份简历,她已经72岁了!我还惊叹,在长达3个多小时的谈话中,这位七旬老人,既有 科学家的严谨,又有政府官员的口才;记忆力惊人,思维相当敏捷。也许是唐山对她来说太深刻了,也许是她研究唐山太久了。大地震已经过去了24年,她的回忆 却仿佛就在昨天!
她心中的海城辉煌依旧
张庆洲:中国地震预报在国际上处于领先地位,是吗?
梅世蓉:不管怎样说,正式发布了7级以上地震预报,采取防震抗震措施,最终取得了很大减灾效果的,世界上还是独此一家啊!
发布7级以上地震预报,效果比较好的应该是海城,那也是我们国家的第一个。美国还专门来了一个代表团到中国考察。详细了解海城地震预报的全过程。
海城地震预报成功是无法否认的,因为它是一个事实,千真万确的事实。
张庆洲:有外电报道,这是人类首次成功地预报7级以上大地震。
梅世蓉:海城地震当天,我和局长去国务院汇报。
周总理当时在病中,他还非常关心。
李先念副总理一听死人不多,高兴得不得了,说,在工业如此发达、人口如此密集的地方,取得这样效果,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华国锋主持召开国务院各部委会议,布署到现场啦、慰问啦这些事情。
张庆洲:您那时就主管华北震情吗?
梅世蓉:主管。海城在华北边上。
1974年6月,召开的华北地区趋势会商会,就把辽宁南部作为一个未来可能发生强震的危险区。过了半年以后,海城地震发生了。
海城地震中期是有预报的。最精彩的还是临震预报啊。
辽宁省和当地政府出面动员群众,一定要搬出屋子,在露天放映电影。
张庆洲:辽宁省跟你们打招呼吗?
梅世蓉:当然打。我们上下联系。中国任何一个省市大地震的预报,都要和国家地震局通情报,而且必须得到同意。如果我们上头不同意,他还是不敢报。虽然发 布地震预报的职责是省地震部门提出意见,然后由省政府发布,但是具体操作呢,我们是全国地震分析预报中心哪,所以上下必须通气。
海城地震如果没有预报,那简直不知要死多少人。我给你讲,如果没有临震预报,那比唐山,至少不亚于唐山。因为海城震级7.3哪,倒了很多房子,而且它人口密集啊。?
我们到国际上去作报告,谁都承认这是人类第一次嘛。
海城地震预报成功,国务院通报嘉奖地震部门。当然,那个时候不是物质奖励,“文革”期间谁还想那个物质的东西,根本就不去想。(笑)
张庆洲:那年头和这年头不一样。
梅世蓉:精神上就已经足够了!奖励一下来,整个地震系统欢欣鼓舞啊!
海城地震前,说实话,在那里搞地震预报,究竟能不能成功心中没数。就是“边研究,边实践,边预报”。周总理也没要求我们一定要把哪个地震报出来。反正你 们探索,报出来就给你们奖励。政府是这样一个态度。这对地震界是一个强有力的刺激。为什么呢?我们可以在这个难题上走在世界前列。那阵儿不是动不动就要走 在世界前列吗?那个时代我们虽然落后,仍什么都要走在前列呀!
欢欣鼓舞之余,我们召开了若干次科学会议。把海城地震短临前兆的特点,其实是一个地震表现出来的特点进行总结。以为海城地震这样一种形式的前兆,在别的地区也会重复。后来我们才认识了,别的地震还有别的表现形式。
海城能成功,唐山为什么不能
梅世蓉:说到唐山地震,外界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海城成功了,唐山就不能成功?似乎海城成功了,其他地震都要成功。
有这样一个认识:一个地震表现出来的特点,好像在别的地震前也一定会重复。你参考别的地震经验,理应报出唐山地震。实事求是地讲,唐山和海城地震之前很不一样。短期临震前兆表现出来的特点差别很大。
比如说,海城地震前最突出的临震前兆是什么呢?是前震!“小震闹,大震到。”这是从邢台地震总结出来的经验。海城地震之前的小地震比邢台还要厉害,而且随着时间的延长,小震的次数和强度都在增加。所以,前震在海城地震前起了很关键的作用。这是第一。
第二呢,海城出现了许多宏观异常。1975年,我们国家地震工作方针里有一个群测群防,把群众发动起来才行,光靠专业队伍是不够的。各方面报上来的情况很多。
动物异常。那边家家户户都有动物,鸡呀,鸽子呀,甚至猪这样比较迟钝的动物。
地下水异常。地下水变色变味啦,井水升降冒泡翻花啦,这些现象很突出。
第三呢,土仪器一般来说精度不高,地下变化很突出它才会响应,而且响应得还很厉害。仪表指针大幅度地摆动,不是一个点而是好多个点!
张庆洲:海城的土仪器包括什么呢?
梅世蓉:土地电、土倾斜、土……
所有这些短临前兆,邢台地震前都出现过。几乎是邢台地震的一个翻版。但是比邢台更丰富,邢台没有土仪器。
张庆洲:唐山地震之前呢?
梅世蓉:唐山地震前是以“高度平静”为特征。
唐山地震我研究二十多年了,左看右看前看后看深看浅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嘛?在认识上,我从学术上就有了一些看法一些解释了。
“小震闹,大震到。”它不闹!从天津的宁河到唐山的滦县,这么一个北东向的块块里头高度平静。
1982年,我组织了70多人总结唐山地震。我说,咱们把这个事搞实在,到底是不是我们的数据处理有问题。咱们查原始资料,就是查当时的地震记录。结果 查了三四个月,查出了三个小小的地震,还定不了震中。0.1级以下的,小得不得了。只有1台微震仪记录到了。唐山地震前相当地平静。
一等前震,没有。
再等宏观。海城、邢台地震宏观异常很多。唐山不多。
河北省地震局的胡长和,她当时是综合预报组的负责人。我们在一块讨论那本书(《1976年唐山地震》)时,她说唐山地震前十几天,几乎天天跟唐山地办联系,问他们有没有临震情况。因为那时候,我们在外围地区看到个别的突发性异常,就希望等待更多点的临震异常。
河北省廊坊水氡异常,叫做“一大二跳”,这是专业台站的观测手段。这是海城经验。我们就想找这些异常,因为海城震前是多点异常,而廊坊只是单点。1976年7月中旬,我们才发现廊坊有点突发性异常。但是这样的单点异常不足以作为凭据来报地震的,是不是?
1976年7月27日汪成民跟局长汇报的时候,他就说,目前临震异常还比较少,就说了一个廊坊水氡,这我还记得。还没有发现太多的临震异常。这是实际情况。
张庆洲:1976年7月27日,你们掌握的还只是廊坊水氡突跳?
梅世蓉:所以就赶紧收集啊,就派了很多人下去收集。当时发现了一些情况,但是不落实。比如说昌黎电阻率,地震后才确定那是地震异常,但地震前并没有确定。什么东西干扰了大家的判断呢?就是漏电问题。漏电是人为的,不是大自然的问题。
所以找不出干扰的就是廊坊水氡。
钱钢写的也是它。这个肯定要说,因为它是很明显的异常。但它就一定是地壳运动的异常吗?这一点还是砸不死啊!
张庆洲:除了廊防水氡还有别的异常吗?
梅世蓉:唐山地震前还有一个异常,但是没有肯定下来。有些地方我不愿意说,但这个事情也不能回避。马家沟的马希融,他所看到的异常很突出。(形变电阻率)下降了16%,他是群测点。
钱复业和另一个专业人员到他们台上去了。16%的异常,按照当时的认识来讲是不可思议的。他是在矿井底下放的仪器,而且又是一个群众测报点。这样一个异常量,大大超出了人们想象的程度。
专业人员当然要考虑量级的限度了。什么都有一个量的限度,大到超过实验允许的程度,它就不可信了。
实际上就怀疑这是不是真的。
钱复业也到了唐山胜利桥。那里也有地电观测,是我们自己的专业台站,观测到的没有变化。你怎么判断?马家沟变化16%,胜利桥不变化,相信哪一个?一个变化很大,一个不变化,而且不变化的是专业台站。
谁能把这个事判断出来?搞监测手段的人作不出一个结论。
局长做不出来。更高的人也做不出来。
张庆洲:还有别的什么异常吗?
梅世蓉:还有一些变化。比如安各庄的水氡异常。但是不是地震引起的,人为用水有干扰的话,它仍然可以出现异常。有的同志是这样的观点。
还有一个异常,是不是地震引起的不知道,就是香河水准。大灰厂的变化也很明显。当时争论的有两种观点:一种是异常,一种是干扰。这两种意见还挺尖锐。为了弄清这个问题在香河作了一条跨断层补充测线。
7月21日的形变专业会议争得一塌糊涂,但怎么也要有一个结论。既有干扰又有异常,这就谈不清楚了。
我们总觉得有变化。假如没有情况,不会出来这么多变化。所以1976年7月的日子很不好过。一会儿这变,一会儿那变,变化还蛮大,意见还蛮分歧。只好给局长汇报,局长们说那怎么办,你们又拿不出一个明确意见。
这种情况下,谁能拿出一个明确的意见嘛。
地震前兆判断难,干扰和信息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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