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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警示录》下(22-28)集
唐山警示录[连载之22]:一封鲜为人知的遗书
作者: 张庆洲
我从汪成民手中接过一封信件。不知是年代久远还是收信人的泪水,有些段落模糊了。笔迹清秀流畅,字里行间无不渗透着地震工作者一种执着的追求。我翻到信的结尾不禁一惊:贾云年! 辽宁海城地震以后,河北省地震局贾云年给汪成民来信,对发生在一个月前会商会上的一场争论,明确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为了寄托我们的哀思,摘录如下:
汪成民同志,春节好!
辽宁地震发生后,我们都十分关心震情的发展,心情当然也是十分焦急的。
……
辽宁地震的发生,对我们专业人员包括领导在内,在认识上的一个很重要的促进是:……继河间、渤海之后再一次证明了邢台地震的发生是应力场加强——即地震活动急剧增强的突出体现。换言之,邢台地震的发生表明了一个活动期的开始,而并非如某些人所说的(有的已公开发表)是结束或进入调整期……更不是30年内无大于6级地震的问题。我们并不是盲目夸大地震活动,但是对于地震活动总的发展趋势的战略分析与估计的正确与否,在我们的地震预报工作中可以说是占有极为重要的指导地位的。
战略估计不对或不清,我们就会在战役上迷失方向或摆不正位置,以至违背了全局而犯根本性的错误。
……
根据河北省及邻区的地震地质分析,1980年左右在河北北部有发生大于7级地震的可能。
……
我们的这一预报意见1974年初就发出了,但始终没能在一定的场合下讨论。本想在“应力场”会上详细研究讨论一番也未实现。
……
祝工作好!
贾云年 1975.2.12
贾云年的遗书态度很明确,在重申1974年预报意见的同时,也道出了一个地震工作者的忧虑和不安,“战略估计不对或不清,我们就会在战役上迷失方向或摆不正位置,以至违背了全局而犯根本性的错误”!
云年,您是我永远也无法采访到的人。您的遗书写于1975年2月12日,这一天是农历乙卯年正月初二!在我们中华民族传统的盛大节日里,阖家团圆,爆竹声声,您为了祖国的地震预报事业,却在奋笔疾书……
我原想采访您的妻子陈非比女士,又一想,25年过去了,不能再撕开不幸的女人心上的伤疤,我最终放弃了采访计划。
在此,我为你的英灵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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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警示录[连载之23]:“东西之争”愈演愈烈
作者: 张庆洲
海城地震之后,梅世蓉等依然坚持东部问题不大的错误估计,认为海城地震是这次活动期最后的一次强震。
北京市地震队的耿庆国几次呼吁华北还可能发生7级以上地震的意见,无法通过地震局的关卡,就直接通过新华社“内参清样”绕过地震局向上反映。
梅世蓉知道以后非常不满,说:“胡闹,给我捅漏子。”
又说:“69号文已完成历史任务,到期就撤。”
汪成民却反其道而行之,写了“谈海城地震后我国东部地震形势”一文,支持耿庆国、贾云年等坚持有大震观点的同志,利用出席一些重要会议的机会进行宣传。在国务院小会议厅(华国锋、吴德等中央负责同志在场)、在国家计委(袁宝华主持会议,余秋里同志在场)等处多次阐明以下观点:
1.海城地震是中国东部活动增强的信号,而不是结束的信号。
2.大震有串发特点,今后1-2年内可能还有震,国务院69号文件不能撤。
3.海城地震后牵动燕山南麓向东发展可能性大。京津唐渤张是危险区之一。
汪成民平静地叙述着历史。四四方方的茶几上堆着半尺多高的史料。他是很严谨的科学家,几乎每一句话都有出处。他讲话很注意把握分寸,但不知为什么有点“保守”。他写于1975年7月的“京津唐张渤地震形势”提纲,明明白白地写着:
“串发性特点:今明年还可能发生>7级(地震)。”
可是他并没有这样跟我讲。我想,也许当年在公开场合没有讲这个话,但是“7级”在他心里可能占了很大的分量。
1976年初全国地震趋势会商会,梅世蓉副主任身体欠佳,没有出席会议,汪成民代表地震局分析预报室向大会作总报告。他放开手脚专门论述了 “东西之争”,反对只重视西部抓8级地震,而忽视东部的战略估计,并进一步把海城地震后下次地震的危险区缩小到唐山滦县与辽西一带。摘录如下:
关于一九七六年地震趋势意见
……
地震活动及大地测量等资料表明,京、津、唐、张、渤一带及其邻近地区,继海城地震之后,仍然存在着发生5-6级地震的背景。其主要依据是:小震活动仍有集中成带并围成空区的分布;许多台站的地应力,宝坻、唐山、西集、中兴庄等台的地电,香河一带的地形变,锦州、朝阳、沈阳等台的地倾斜,以及一些台站的水氡观测,多发现有半年左右的异常;在辽南西部的老虎山——大庙、河北的蓟县——兴隆等地的重力复测发现几段较明显的异常变化。总的看来,河北的东部和辽宁的西南部,观测到较多的中期趋势异常。因此,在冀东北至冀辽交界地区(包括渤海沿岸)及京津之间,需继续加强观测分析工作。
……
1976年4月,京津唐地区出现了异常,最突出的有宝坻地电、昌黎地磁、滦县水氡、香河水准等。汪成民带队去唐山——山海关一线调查落实情况,结论是:“异常是真实可信的,并非外界干扰引起,此区震情要密切注视。”
汪成民带队在外调查,梅世蓉筹备召开京津唐地区震情讨论会。这个会开成了一个降调会,不仅将全国会商会的结论退了下来,并且公开提出:国务院69号文件的预报期限已到,到6月若不发震,就下通知撤消此文件。
1976年5月底,云南龙陵发生7.4级地震,丁国瑜主任带队去了四川。这次地震证明了梅世蓉估计的“主要危险区在西部”的正确性。当四川出现一些情况时,主管华北震情的梅世蓉副主任去了四川。而且监视京津地区的一些技术力量、仪器设备,如流动重力队等也从京津唐地区抽调到了川滇。
1976年6月的真实情况是:一方面京津唐地区异常逐渐增多,另一方面监测力量不断削弱。局分析室负责业务的领导没有一个人在家,全部到了川滇……
工作重心转向了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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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警示录[连载之24]:分析组长掌握什么震情
作者: 张庆洲
唐山大地震之前,唐山地震监测网曾出现了大量的异常。国家地震局分析预报室不知道吗?唐山大地震过去二十多年了,这段历史终究要澄清!震情分析组长掌握多少唐山临震异常?
汪成民先生陷入沉思,唐山大地震对他来说是刻骨铭心的!但这毕竟无法避免地涉及到“责任问题”。
我的录音机无声地转动着。这一段录音带是难以忍受的空白,间或一两声咳嗽声。
从6月中旬起,分析预报室陆续观测到一批异常,并收到愈来愈多的预报,平常每月平均收到了3-5次预报,6月以来收到15次预报。预报时间集中,调子较高,异常现象也较明显。
6月21日,根据气象分析资料,唐山出现类似1969年渤海7.4级地震前的气象异常。
7月5日,多项监测手段出现过去少见的异常,为此汪成民在会商会记录中写上结论:特别强调要注意临震(异常)。
7月12日,根据地磁资料提出:7月19日与7月29日是近期两个易发震的危险日期。
7月14日,北京地震队张国民来电称:北京地区观测到自建队以来最明显的异常,累计有7大异常,担心北京地区要出问题。
7月16日,先后收到北京队、天津队、北京地质大队等震情报告。
……
此时,上报的震情报告越来越多,汪成民十分焦急。梅世蓉副主任从四川回来,他就及时进行了汇报。梅世蓉说,“四川比这还热闹也没发生地震,从测震角度看,华北问题不大。”
汪成民直接找局领导反映,约了几次都没时间听。
他们很忙,正忙着按科学院批“两胡”的精神部署工作,科学院揭批胡耀邦同志,地震局揭批胡克实同志。
汪成民的思想负担很重,地震预报本身没过关,谁都很难说有把握,偏偏又是预报京津唐这个敏感地区……而对京津地区预报已有明文规定,没取得领导同意之前,他无权也不敢下结论!
汪成民决定在自己的权力范围内采取一些“越轨”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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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警示录[连载之25]:被迫“越轨”
作者: 张庆洲
我看出了汪成民那份刻骨铭心的无奈。他像是一位出色的猎手,已经发现了吞噬人民生命的恶魔。他手中的猎枪,子弹已经上膛,可是他无权开枪!他只能迂回,迂回,再迂回……
汪成民这个组14人,在十几天内他组织了25人次下台站,这样频繁的调研在国家地震局的历史上是第一次。为了配合调研工作,他给司机班开了震情座谈会,要求随时准备出车。
7月17日,汪成民决定第三次亲自去唐山。他有两个目的。一是向主管业务的副局长查志远汇报,副局长正在唐山主持一个群测群防经验交流会。二是利用会议广泛地向代表们收集情况,了解是否有临震异常,进行情况通报。他专门印了一张“突变异常调查表”。要求各观测点对最近本区突出情况发表意见,在7月底以前填表直接报送北京。
这种不通过省、地、市组织直接一杆子捅到底,由国家局直接发调查表了解临震异常的办法,是国家地震局从未用过的应急措施。许多代表反映,这种异于寻常的做法,提高了对地震突然袭击的思想准备。这些表格在唐山大地震前夕有的报送了北京,但大部分没有收回,也许填表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汪成民在资料堆中抽出一张调查表,由于年代已久,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摘录于下:
突变异常调查表
填报单位:天津市汉沽区 填表日期:1976.7.22
主要内容:
汉沽一中“磁偏角”和“土地电”:……认为本月底或下月中旬偏东北存在震情。
东风盐化厂海潮观测:7月6-17日,异常11天,幅度达21cm,近期渤海沿岸应有震。总的看来,在长趋势背景上,海潮是成线性上升的,在上升中出现鼓包,这个鼓包可视为短临异常。而上升的过程是否视为大震在孕育中?
……
汉沽!
1976年7月28日上午我(作者)途经汉沽,踩着拧成麻花的钢轨,遥望汉沽人处理死者的方式很气愤。他们大都是4个人抬着一块门板,上面的死尸只裹着一条棉被。为什么不去火葬场?为什么不打一口棺材?遇难者是自己的亲人哪!我到唐山才看见唐山远不如汉沽。唐山市没有了街道,大街小巷没有一条没有死尸的,天下着雨,所有街道都成暗红色的了。解放军的翻斗车昼夜清尸也清不完,那时正是三伏天,三四天以后,尸臭弥漫了整个唐山。解放军官兵常常被呛昏了,不得已戴上了防毒面具……超过二十四万的遇难者就这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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